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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何止君臣 十八

  茶香四溢,薰風從未關的窗外徐徐吹撫,幾本書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但桌邊的兩人都未曾理會。   坐在靠窗的那人年紀較輕,黝黑的長髮經過精心保養顯得柔順非常,整齊的梳成一個髻,並戴著鑲金邊的冠。年輕男子有一副清秀的面容,嘴角隱含微微笑意,任何人一看便知此人非富即貴。   對桌的人則看得出有一些年歲,兩邊鬢角已經出現灰白,神情卻無半分輕鬆,一張臉依舊緊繃,與年輕男子相較之下,似乎有些惴惴不安。   兩人雖隔桌而坐,卻未有任何言語,書房中只有書頁被風吹動的聲音,以及倒茶、喝茶的細微聲響。   不一會兒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由遠而近,聽得出是輕快的步伐。年輕男子臉上的笑意不著痕跡地加深了,年長那人卻反而皺起眉頭。   腳步聲停下的同時,書房木門也被推開。   「鑫貴,看我今天給你帶了──赫!」相愁生話才說到一半,突然驚嚇地往後連退三步。「老、老爹……老爹你怎麼在這裡?」   「吾與六王爺敘舊。」相萬里冷冷地回答,看向相愁生的眼神中帶著譴責的意味。「愁生,你對六王爺總是如此沒大沒小?這樣成何體統?」   「哦,敘舊。」相愁生選擇忽略後半的話,「那乖兒子我不打擾你們敘舊,聊完了再叫我。」   「回來,蠢兒子。」相萬里見相愁生轉身就想溜,馬上把人叫住。「為父有話要說。」   相愁生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腳步,「一定要在這邊?」   「說過多少次了,吾現在身為翰林院士,而你是二聖營──」   「是是是,掩人耳目我知道。」相愁生直想翻白眼,他從來都弄不懂,也不想弄懂宮廷的生存之法什麼的。「老爹你要說什麼,乖兒子我洗耳恭聽。」   相萬里似乎還想教訓兒子這散漫的態度,但顧及這裡是六王爺府,也不好發作,只好暫且不談。「吾問你,上回你引薦給三殿下的那人……叫什麼去了?」   「宋良?」   「另一個,年歲較小的那個。」   「哦,你說展衛?」   相萬里點頭,相愁生見狀不由得心生納悶。「怎麼,展衛表現太優良,連帶我也有賞嗎?」   「他現在年紀多少?」相萬里問。   「小我十歲,今年一十六,與三殿下同年。」相愁生如實回答。   「你這蠢兒子。」   「我又怎麼?」相愁生這下不服了,「展衛不是去年跟著殿下到東岸剿寇,表現很不錯嗎?回來後還有跟我誇展衛呢!」   「不錯,他是護主有功,三殿下似乎頗賞識他,這次再往南疆也帶上了他。」相萬里道,臉上卻不見欣喜之色。   相愁生有些訝異,「這他倒沒告訴我,難怪好幾日沒見他了。」   「蠢兒子。」相萬里罵了他第三次,「吾要你找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可不是叫你給殿下找玩伴。」   「你總是這樣看人。」相愁生不甚苟同地看著父親,「人就是人,有腦袋會思考,不是什麼棋子。」   「你也有腦袋,卻沒用來思考。」相萬里毫不客氣地數落兒子:「皇族不能有情感,否則要麼害了對方,要麼害了自己。若是三殿下把與他同年的展衛當成朋友,往後行事只會綁手綁腳。」   「……」相愁生心虛地抓抓頭,他知道父親講得沒錯,卻覺得自己有點無辜,當時他只覺展衛為人正直,武功也大有可為,哪裡會想到年齡的問題?   「罷了。」相萬里也知道他那頭腦簡單的兒子根本不會想那麼多,此時也只是訓他一訓,不是真的要計較。「三殿下天資聰穎,想來應也知道不可與展衛太過交好,希望吾的擔心是多餘的。」   「一定的一定的,三殿下跟了老爹你這麼多年,沒有全部也學了一半。」相愁生趕緊替三殿下說話,希望能讓父親消氣。   相萬里當然看得出相愁生那點心思,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而向鑫貴行禮:「王爺,吾先告辭了,蠢兒子,別太晚回二聖營。」他最後又補了一句。   「相大人慢行。」   「老爹再見。」   相萬里走後,相愁生轉頭望向鑫貴,鑫貴也正看著他,兩人四目相交,相視一笑。   □   南疆邊境,遠遠就可以看到大韶旗幟飄揚。   一個月前,駐守大韶南方國境的軍士回報,數年前便已歸服大韶的藩屬國南疆似乎有些騷動,請示鑫武皇如何處理;鑫武皇與大臣們討論後,決定一方面派人暗中調查,另一方面也讓二聖營率領部分軍力來到南方,若有意外發生便可隨時處置。   太子鑫奭似乎非常滿意上回三皇子鑫燁督軍剿寇的成果,在朝會上不但大力稱讚鑫燁,更再次薦舉他隨軍前往南方,有皇子隨行,或可鼓舞大韶軍士氣勢。鑫武皇一向信任鑫奭,便採納他的意見,派遣鑫燁出使南方。   到達南方邊境已經一週,這幾日大軍只是駐守,每日等著派出去的人回報消息,統整消息並擁有調度權力的人並非鑫燁,而是二聖營副將之一沈彧。說白了,鑫燁只不過是有名無實的行軍總管而已。      「殿下。」   聽聞來人的聲音,鑫燁轉過頭,看到展衛掀開軍帳的簾幕走了進來。他差點忘了,早些確實派了人去將展衛喚來。   南疆無事,鑫燁便也閒著沒事,每日不是待在軍帳裡看書,就是找來展衛對練。展衛刀槍雙修,其槍法無師自通,自學而成,鑫燁尤其欣賞,總愛與他相互切磋。   「展衛參見殿下。」展衛下跪行禮。   「起來。」   「是。不知殿下找屬下何事?」   「你近些,槍放著。」鑫燁道,見他一手握著槍,又補充道。   「是。」展衛順從地往前數步。   確認了四周無人,鑫燁才開口:「有些話……孤王憋在心中,不吐不快。」   展衛拱手作揖,「屬下僭越,願為殿下分憂解勞。」   「如果孤王說……」鑫燁刻意壓低了聲音:「聽完這些話,你就得死。你還敢聽嗎?」   展衛心中一凜,但只沉默數秒,心中便有了定見。「若殿下不嫌棄,屬下願聽。」   聽聞此言,鑫燁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讚賞展衛的膽識,笑意卻是倏忽即逝。「你認為,孤王為何被派來南方邊境?」   「殿下在前次剿寇一役中表現亮眼,受到皇上青睞,因此才將此重任託付給殿下,期望殿下能安撫南疆亂徒,護我大韶民安國泰。」展衛想都不想便道。   鑫燁冷笑一聲。「當真?」   「屬下不敢有任何欺瞞。」展衛恭敬道。   「那你以為,孤王既無沙場經驗,也無絕世武功,又為何被派往東邊剿寇?」鑫燁又問。   展衛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以對。   「因為有人想要孤王死啊。」鑫燁語調雲淡風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干之事。   「殿下何來此言?」展衛又是一驚。   鑫燁又是一聲冷笑,卻不知是笑展衛傻,還是笑自己傻。「天下雖大,卻只有一張龍椅;龍椅總是太窄,只能容得下一人……準備坐上那張龍椅的人,連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   「殿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他……」   「閉嘴,孤王不想聽到你談論那人。」鑫燁冷冷打斷了展衛未出之語。   「殿下恕罪。」展衛趕緊道歉。   「孤王不願承認那人是孤王王兄,孤王王兄,只有……」鑫燁話音忽然斷去,神情有一瞬間的變化,卻很快便回復如常。他轉了話題,「你覺得,如果要讓孤王死在南疆,該怎麼做?」   「這……」展衛吞吞吐吐:「屬下不敢妄言。」   「孤王要你說你就說,」鑫燁冷冷下令:「反正橫豎你都不能活著走出孤王軍帳,還有何不敢的?」   「屬下……」展衛雖說不敢,其實一時間也無法回答鑫燁的問題,只好實話實說:「屬下不知。」   「方法很多,最簡單的就是南疆動亂,我軍進入南疆協助平亂。戰亂中,什麼時候被誰從背後砍一刀都不曉得。」鑫燁淡淡地說。「這一招在剿寇一役中已經失敗過一次了,說不準這回太子會更大膽行事,用別的方式行刺孤王。」   「屬下會保護殿下。」展衛想都沒想便道。   「哦?」鑫燁似乎對展衛這話有些興趣,微微勾起了唇角:「你是否能活過今日都要看孤王心情,卻敢妄言要保護孤王?」   「不論屬下性命還剩多久,只要還有一口氣,定會維護殿下安危。」展衛毫不猶豫道。   「你不怕死?」鑫燁問。   「屬下只怕死得不值得。」   「如何算是死得值得?」   「為殿下而死,便是值得。」   「即便孤王現在就要你的人頭,也是值得?」   「屬下的命本來就屬於殿下。」   鑫燁沉默數秒,轉過了身不再看他。「記住你的話。下去吧。」   「殿下不是要殺了屬下?」展衛沒多想便問。   「你這麼想死?」鑫燁冷冷地問。   「屬下只是……」   一陣刀光閃過展衛面前,展衛還沒看清楚,鑫燁的刀已經重新入鞘,右邊臉頰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展衛伸手一摸竟摸到幾許鮮紅,才發現是鑫燁在他臉上畫了淺淺一刀。   「今日就殺了你,明日孤王若還想找人說話,豈不是又要找一個來殺?」鑫燁略為回首,視線斜睨著展衛,冷言道:「下去,嘴巴緊些,方才的話若敢透露一字,孤王會讓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屬下遵命,屬下告退。」展衛知道鑫燁今日與他說話的興致已經盡了,便不多言,順從地離開軍帳。   展衛走後,鑫燁才在一旁的木椅坐下,椅子很寬,他卻將身體縮在一側,雙手緊抱在胸前,抿著嘴,臉上表情不善。   「糟糕了……」他喃喃低語:「要是給王傅知道,肯定會挨罵……」   ──皇帝沒有朋友,你要從現在開始習慣,不管做什麼事,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可是……   鑫燁低垂著頭,表情似哭卻無淚。   「皇兄死了,母妃也死了,孤王已經……一個人很久了……」他的聲音很小,只有自己能聽見。「這幾年來……一直都是一個人……」   ……孤王只是……想找個人來說說話。   「不要給王傅知道就好了。」鑫燁忽然想通了似的,又道:「多留他幾日不礙事,回京城之前再殺掉就好了……」   □   展衛卻沒鑫燁這麼多心思,也不曉得那人千迴百轉的糾結,他對鑫燁,是最單純的效忠。   自從在剿寇一役中發現,十歲時救了他的人正是商王鑫燁後,展衛便已發誓,此生他只跟隨鑫燁一人。他本該絕命在滅懿之戰中,後來的人生,是鑫燁替他救下的,如果鑫燁要他死,他二話不說便會去死。就如同今日他向鑫燁說的,能為他分憂解勞,哪怕要以性命為代價,他也覺得值得。   接連幾日依舊平靜,展衛每日都被叫去鑫燁的軍帳,有時對練武藝,有時就像上次,鑫燁支開侍衛後與他說些不能為外人言的宮中事物。也許是已經給展衛定下死期的緣故,鑫燁的心情反而輕鬆了起來,與展衛聊的話題也逐漸擴展,他要展衛拋開顧忌與他對談,展衛便也照做,只是尊敬與效忠既是發自真心,難免仍讓鑫燁以為他拋不開身分地位的枷鎖。   一日,卻起了一點風波。一名士兵趁著給鑫燁送食膳的時候行刺未遂,當下被在場的展衛逮個正著,那人拿著南疆人慣用的彎刀,儼然是刺殺後要嫁禍給南疆人的模樣。鑫燁大為震怒,召集沈彧及數名將軍嚴厲指謫,沈彧除了請罪,更提出要加派貼身護衛給鑫燁,鑫燁一口應下,在沈彧開口前搶先道:「此次既是展衛保護了孤王,就由他擔任孤王的護衛吧。沈將軍是否同意將人借給孤王?」   沈彧似乎對鑫燁主動點名展衛感到有些愕然,看了眼站在最邊側的展衛,隨即低頭應是,鑫燁才讓眾人散去,不再追究罪責。   展衛也對鑫燁的決定感到意外,人都走後才走近鑫燁,問:「殿下,您……」   「孤王無事。」鑫燁看都沒看展衛便道。   「……屬下武功粗淺,擔任殿下護衛,恐怕……」展衛欲言又止,眼神帶著遲疑。「還是請沈將軍派人……」   「請沈彧派人?」鑫燁側著頭,冷笑一聲:「派人繼續刺殺孤王?」   「殿下?」展衛不解。   「他是太子的人。」鑫燁沉聲道:「今日行刺那人破綻百出,想必是故意為之,沈彧方才欲指派之人,恐怕才是真正要動手的人。」   展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鑫燁早就看穿沈彧的伎倆,方才的憤怒多半只是假裝的。「……屬下明白了。」   「既然明白,今日起,隨時待在孤王身側。」鑫燁下令:「連同用膳就寢,一步也不准離開。」   「屬下遵命。」展衛毫不猶豫地應諾。   接下護衛一責後,展衛時刻皆專注戒備著,鑫燁在哪他就在哪;但兩人雖然形影不離,多數時間鑫燁卻當他不存在似的,只偶爾想到時說個幾句話。   展衛並不介意鑫燁的態度,鑫燁是皇子,而他只是小小兵卒,哪能有什麼意見?也只有在鑫燁就寢時,他不知該不該退至帳外護衛,對此感到煩惱罷了。展衛無聲看著床榻上已然入睡的鑫燁,躊躇了很久,雖然鑫燁曾下令用膳就寢都不准離開,但這畢竟是屬於他的私人休息時間……他在一旁是否會干擾他的睡眠?   猶豫良久,展衛決定退守在離床榻最遠的營帳另一側,才轉身欲走,卻聽到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聲。展衛回頭,發現鑫燁不知為何眉頭緊皺著,身體也無意識扭動著,似乎正被夢魘纏身。展衛這下更加手足無措,該把人叫醒嗎?但這種行為未免過於不敬了,可是……   在展衛內心進退維谷的時候,鑫燁不知夢見了什麼,發出一連串痛苦呻吟,身體也縮成一團。展衛不再遲疑,彎身伸手鑫燁搖醒。「殿下!」   展衛才出聲,鑫燁馬上睜開雙眼,但眼神仍是迷茫,看似還未自夢境中清醒。   「殿下!」   展衛又喚了一聲,鑫燁好不容易鎮靜了心神,見到展衛的臉近在眼前,精神不由得放鬆了下來,下一秒卻又想起什麼似的,抬手就賞了展衛一巴掌。   展衛毫無預警被搧了一掌,卻不知鑫燁為何打他,只是愣在那邊,臉頰很快紅腫一片。   「誰讓你進來的!」鑫燁怒罵道。   「屬下……」展衛不知該說什麼。   「出去。」鑫燁拉了棉被蓋住自己半張臉,移開了視線不看展衛。   「殿下,可是……屬下……」   「出去!」鑫燁幾乎是用低吼的,展衛不敢再逗留,只得離開營帳,但又不放心離開,便守在營帳外,依舊寸步不離。   鑫燁縮在床榻上,棉被裹緊了全身,他不冷,四肢卻止不住微微發顫,一滴冷汗自額邊流下。   夢到什麼情景,他在醒來的瞬間就忘記了,睜眼見到展衛時,剎那間湧上心頭的安心感,卻讓他驚覺某個事實而感到害怕。   他……竟如此信任展衛?   今日之前,他渾然未覺,原來自己對展衛不但全然信任,只要見到他,心中就能感到許久未能感受到的安心。   上一次有這種安心感,是什麼時候?鑫燁在心中回想著:好似是……鑫胤皇兄還在的時候……   不可能。鑫燁抿著嘴,內心百感交集。展衛不過一介兵卒,他才不會對一個平凡兵卒……   「必須殺掉展衛。」鑫燁低喃:「不能……留他……」   □   又過數日,南疆終於有了動靜。亂黨揭竿起義,眼看暴亂將作,沈彧馬上召開軍事會議,所有將領在沈彧帳中集合,包括鑫燁及展衛。展衛身分低下,以階級論,他是沒資格進入主帳參加軍事會議的,但既然鑫燁指派他為隨身護衛,鑫燁所到之處,自然沒有他不能進入之理,連沈彧都不能有半句話。   沈彧提出的作戰方針是速戰速決,並提議由鑫燁親征壓軍,認為這樣可以提高大韶士兵的氣勢,鑫燁卻馬上提出,他只不過是一名掛名的行軍總管,論武功、論經驗都不如沈彧,還是由他親自領兵出征就好,既有名又有實,更省得皇子親上戰場,還得勞師動眾,反成累贅。   鑫燁這番話中肯又帶有自嘲之意,沈彧應也不是、駁也不是,好在有宋良等人出聲緩頰,並支持鑫燁的話,沈彧見帳中半數將領皆表態支持,自己也無反駁的理由,只得宣布遵從商王之令,讓眾人各自下去準備出兵。   展衛跟著鑫燁退出主帳,見他低聲叫住宋良,卻不說話,只以眼神示意,也不等回應便回了自己的軍帳。展衛一路跟著鑫燁,鑫燁卻當他不存在似的,回到帳中便取了本書在坐榻上閱讀,彷彿外邊戰爭將臨之事與他全然無關一般。展衛默默站在一旁,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啟齒,好不容易心中琢磨出個妥當的問題,還沒開口,卻有人來到鑫燁帳中,來人正是宋良。   鑫燁放下書冊,轉身從隱密處拿出一把彎刀交給宋良,那正是數日前那人行次未遂,被鑫燁所留下的彎刀。「殺了沈彧,在南疆境內動手。」   「遵命。」宋良低頭領命後便離去。   展衛在一旁卻看得瞠目結舌,鑫燁注意到他的反應,冷言道:「孤王說過,他是太子的人,你以為孤王能留他的命?」   「這……」展衛語塞。   「你以為他為何要推孤王親征壓軍?」鑫燁沒有看相展衛,繼續道:「南疆動亂這樣好的時機,他不會放過,孤王自然也會利用,而借刀殺人這種伎倆,不是只有他會。這樣你明白了?」   「屬下明白了。」展衛低聲道。他突然深刻體會到,皇族為求自保,是不能把人當成人的,自己在鑫燁眼中的價值……恐怕也與沈彧相去不遠吧?   想到這點,他的心情忽然低落到了谷底。   他曾抱持一絲冀望,或許鑫燁選擇他作為貼身侍衛……代表他還是不一樣的。   他太天真了。展衛在心裡嘲笑自己的天真。   在大韶軍隊的強勢協助下,南疆的動亂很快被弭平。戰亂之中,沈彧不幸戰死,多虧宋良及時跳出來指揮大軍,大韶軍才一鼓作氣剷平亂黨,結束動亂。而後,鑫燁以大韶三皇子的身分,帶著此戰功臣宋良及展衛進入南疆,接受南疆對宗主國至上謝禮。   從南疆返回大韶的路上,展衛知道,動亂結束了,他的性命也所剩不多了。   回到大韶軍營後,展衛隨著鑫燁進入他的軍帳,鑫燁一如往常地忽視展衛,展衛卻主動放下長槍,雙膝跪地。   「你這是何意?」鑫燁回身看他,問。   「屬下斗膽,提醒殿下……該取屬下的命了。」展衛無懼地道。   「你這就這麼迫不及待要孤王處死你?」乍聞意外之言,鑫燁挑眉問。   「屬下不敢。」展衛彎腰叩首,額頭抵著地面,儼然是引頸就戮的態勢。   他聽到鑫燁抽刀出鞘的聲音。雖是心甘情願,但此時仍無法克制一絲失落湧上心頭……   他死後,鑫燁還能找誰說話?晚上夢魘纏身時……誰會將他喚醒?他登基為皇那日……又有誰能站在他的身旁,陪伴其實害怕寂寞的他?   展衛忽然非常不甘心,對於他只能陪伴鑫燁到今日這點……   等待刀子落下的時間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但是他等到的,卻是鑫燁收刀入鞘的聲音。   鑫燁看著面前跪地叩首的展衛,他心裡明白,展衛已經知道太多,讓他活著回京,無異於為自己留下禍患。但看著眼前自請就戮的人,他遲遲無法落下刀鋒,最終還是將刀收回刀鞘之中。「你起來。」   展衛抬頭,但沒有起身。「殿下……」   「孤王身在皇室,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是,如果有一個能聽孤王說說話的人,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展衛此生願追隨殿下左右。」展衛毫不遲疑道。   「孤王也想讓你活著聽孤王傾吐心事,可是,孤王怕你會把事情說出去。」鑫燁道。   「殿下可以毒啞屬下,廢掉屬下的雙手,讓屬下不能言語也無法書寫。」   「孤王還怕你會離開。」   「屬下願自斷雙足,若殿下還擔心,屬下這雙眼也可以不要。」   「你情願又瞎、又瘸、又啞,只為了留下來聽孤王說話?」   「只要殿下需要,屬下便情願。」   鑫燁不語,過半晌拿出一個紙包,打開便見一顆藥丸。   展衛看著那顆藥丸,又看向鑫燁,卻聞鑫燁冷冷道:「孤王相信的,只有死人。」   展衛心中一寒,他終究得不到鑫燁的信任。   「看在你這幾日表現的份上,這顆毒藥不會讓你痛苦太久。」鑫燁又道。   展衛恭敬地接下毒藥,「謝殿下恩賜。展衛……叩別殿下。」語畢,他又行了一個叩首禮,然後才毫不遲疑地吞下藥丸。   他原以為會很快失去意識,但除了感覺藥丸苦口外,卻遲遲沒有任何痛苦的感覺。展衛疑惑地抬頭看向鑫燁,卻見鑫燁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並非出於嘲弄或不屑,這是來到南疆邊境以來,展衛第一次見到鑫燁因愉悅而發笑。他楞楞地看著鑫燁的笑容,一時忘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你真以為,孤王會隨身攜帶毒藥?」鑫燁忍不住掩嘴偷笑。   展衛依舊怔著。   「方才只是孤王給你的試驗。」見展衛尚未頓悟,鑫燁耐心解釋:「原本孤王是真的打算殺了你,但是若你足堪信任,孤王……在未來的路上,便還需要你。你可願意實踐你方才的諾言?」   展衛終於回神,再度叩首:「只要殿下一句話,要屬下的舌頭還是雙眼,屬下絕無二話。」   「起來,別跪了。」鑫燁輕輕搖頭:「孤王相信……不用廢了你,不該說的話你也不會說,是嗎?」   「展衛決不負殿下所望。」展衛發誓道。   「孤王信你。還有……」鑫燁收起了笑容,聲音頓了下,似乎在斟酌著用語,才道:「以後如果有人要你的命,別像上次那樣輕易答應……就算是孤王的命令……」   「殿下?」一時無法理解鑫燁話意,展衛不由得疑惑地出聲。   鑫燁別過臉,「你若不好好活著,孤王,就真的是孤單一人了……」   「殿下……」鑫燁幾句話讓展衛心中忽地揪緊。   「孤王問你最後一次。」鑫燁又開口:「你願意留在孤王身邊,永不背叛孤王嗎?」   展衛正要應聲,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吞回原本將出的答覆,開口卻道:「殿下再問十次也難以相信屬下,不如讓屬下省下回答,從此刻開始……用時間證明給您看。」   「……有理。」鑫燁嘴角微勾,似乎對展衛的回答非常滿意。「那,你可要在本王身邊……好好證明。」   ──記住了,要證明你一輩子不會背叛,就需要花一輩子的時間,留在本王身邊……   ──屬下記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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