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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何止君臣 十三、十四

十三   相愁生坐在鑫貴的書房中,兀自發楞。   鑫貴離開大韶國已經一週了,這段期間他雖身在二聖營,整個人卻完全無心軍務,事情全都撇給下屬。與他熟識的將軍都知曉他與鑫貴之事,便也任由他放空幾日,自動將軍務給分攤了處理。今日清早醒來心情特別低落,便擅離軍營,跑到憂親王府來。王府侍僕比原本少了一半,大多隨著鑫貴一同前往燕蘭去了,留下的見相愁生來到,倒也顯得開心,把他當王府主人般服侍,整座王府自然也任他來去自如。   等相愁生回過神來時,人已經來到鑫貴的書房。鑫貴愛書,待在書房的時間比寢房還多,相愁生來找鑫貴時,兩人也幾乎都待在書房裡頭。待在這兒,過往回憶便一一浮現眼前,相愁生閉上雙眼,沉浸在回憶堆疊的假象中,藉以療癒自己的精神。   鑫貴要出發的當日早晨,相愁生緊抱著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鬆手,鑫貴自始至終都掛著淺淺的笑容,即便到了最後,還是只對相愁生說:「好好保重自己。」   相愁生不知道該說什麼,鑫貴的精神比他還要成熟,交代提點什麼的說了也是多此一舉,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吐出一句「我等你回來」。鑫貴聽了,只是一貫地笑著點點頭。   「愁生。」   相愁生被一聲叫喚拉回現實,轉頭看到展衛站在書房門口,他努力撐起一抹微笑,那笑卻讓展衛內心更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相愁生問。   「猜的。我去過二聖營,韋大人說你騎著馬不知去向,我便來王府碰碰運氣。」展衛解釋道,又問:「這是親王殿下的書房?」   「嗯,他喜歡蒐集各種書籍畫卷,全都放在這,待在這兒的時間最多。」相愁生答道:「如果讓他買到了什麼奇異的書,他可以在這待上整天不出一步,連肚子餓都沒感覺。書房紙墨味重,他身上也沾染不少……坐在這聞著這味兒,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   「……」   「他走前送了我一塊玉珮。」相愁生伸出手,將握在手中的玉珮展示給展衛看。「這是他提早送我的生辰賀禮,說是他養了很久的玉,玉會幫主人擋災,他說他不會武功,不如這塊玉放在我身上,可能還比他待在我身邊還有用……」   「他說很遺憾今年中秋沒能與我一起過,但他要我回老家,好好陪陪我的老母親。鑫貴見過我母親一次,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母親左腳不好使,要我好好侍奉在旁……」   「他說要是想念他,就白天來翻翻他的書,別晚上抬頭看月亮,千里共嬋娟什麼的只會越看越寂寞……我說可是我不愛看書,他就笑著說當作幫他曬書也好,沒事就拿出來翻一翻¬¬……這兒每本書他都看過,每本都有他留下的眉批或墨痕……」   展衛靜靜地聽著相愁生講鑫貴的事情,他是很好的聽眾,一直沒有出聲打斷,也不曾分心,只是這些話聽在耳裡,讓他心情也跟著難過了起來。   「沒事兒。」說完鑫貴的事情,相愁生換了輕鬆的語調:「我不是想不開的人,講一講就舒坦了。換你說說吧,今天來找我什麼事?」   展衛看著相愁生,猶豫幾秒才開口:「皇上想見你。」   「皇上召我?怎麼勞動大將軍出馬傳旨。」相愁生笑著調侃道。   「不是召見。」展衛搖搖頭:「皇上沒有下旨召你,只是單純想見你。」   聽了展衛的講法,對於鑫書皇想見他的原因,相愁生心中也有了底。「皇上想見我,我自然入宮面聖,但是,我不要皇上向我道歉。」   展衛沒有作聲,相愁生的話意,他自然明白。   「皇上是不是覺得我躲著他?」相愁生問,不等回答便繼續道:「其實我改任二聖營總帥後就不常入宮了,挑這時候入宮才奇怪,擺明了要跟皇上討人情。對於這件事,我雖然怨,但並不怨皇上。要是皇上決定國事還要考慮到當事人家屬,那他還怎麼做事?」   「你的話總是可以說服別人,但卻說服不了你自己。」展衛一針見血道。   「哎,別這樣說,這回是我自己悟出這道理的。」相愁生抗議:「不說相家世代侍奉皇族,本就奉行皇上所有決定,我自己也知道皇上不是存心把鑫貴派去燕蘭,所以,他真的不用向我道歉,我承擔不起啊。」   見相愁生說得誠懇,展衛只能輕嘆一口氣。「皇上他很內疚。」   「叫他別自尋煩惱,我都不怨他,他怨自己做什麼。」相愁生道:「其實啊……真要說怨,只能怨自己要愛上皇族。」   最後這句話讓展衛露出苦笑,這個體悟,他絕不比相愁生少。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遇上身分問題時,只能怪自己要愛上對方。   「明日我會出城回老家。」相愁生拉回本來的話題:「中秋過後,我便入宮面聖。你可以先跟皇上說一聲,如果你覺得皇上知道會好過一點的話。」   展衛應了聲,沒有多說什麼。   「最近宮裡有什麼事沒有?」相愁生順口問道。   這隨口一問,反倒換展衛皺起了眉頭。「事情沒有,倒是來了一隻孔雀。」   「孔雀?」相愁生一頭霧水。   展衛點點頭。「一隻燕蘭來的紫孔雀。」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大韶與燕蘭簽訂的兩國友好條約,其中一項便是兩國互派特使。大韶由憂親王鑫貴擔任特使,就在鑫貴出發後沒幾日,燕蘭特使已經抵達大韶。   展衛與鑫書皇一同接見燕蘭特使,只見特使一頭紫髮及腰、一身紫衣華服,面容年輕俊秀,帶著些許書生的文弱感,手持一把金色摺扇走進迎賓大殿,來到鑫書皇面前才將之收起,躬身伏首行禮:「在下燕蘭特使紫雀,見過大韶鑫書皇陛下。」   「哦,想不到燕蘭也派皇族來啊。」相愁生點點頭:「雖然是紫姓的,但也算很有誠意。」   燕蘭皇姓有二,嫡系以藍為姓,旁系則為紫姓。只要見姓氏便可略知其身分。   「姓什麼都不重要。」展衛難得露出明顯的不悅,「他一來,就提到了一個人。」   「誰?」   「你不妨猜猜。」   相愁生認真地思考著,一個燕蘭特使,燕蘭王族,能提到什麼人讓展衛出現這樣情緒?   和鑫書皇來回幾句繁文縟節的客套話後,紫雀突然笑了出來。「陛下和在下想像中很不一樣呢。」   「閣下原本想像的朕是如何?」鑫書皇好奇地問。   「嗯……」紫雀想了會兒,手中摺扇扇柄輕敲手心,這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說了陛下會笑,還是罷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描述,自然與現在相去甚遠。」   「十多年前的描述?閣下從何得來?」鑫書皇越聽越好奇。   紫雀開口卻出驚人之語:「不瞞陛下,正是來自令兄。」   「!」乍聞此言,鑫書皇臉上寫滿訝異,展衛卻在訝異之外,更提起了警戒心。「你……認識皇兄?哪一個」鑫書皇急急追問。   紫雀不慌不忙揮開手中折扇,遮掩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在下只認識一名大韶皇族,那人名叫鑫胤。」   「嗯,聽到這裡,我已經可以預料往後發展了。」相愁生雙手交疊抱胸,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接下來是不是皇上把你晾在一旁,一直纏著那個特使問二殿下的事情?不對,皇上應該不至於這樣,應該是……以前公忙外的閒暇時間,以前只與你獨處,現在都有那個特使參一腳,然後話題就三兩句被帶到二殿下身上,然後你就插不上話了?是不是這樣?」   展衛沒應答,默認了相愁生的推測,只反問:「你怎麼不問他如何認識二殿下?」   「我知道二殿下以前去過燕蘭。」相愁生答道:「若我沒記錯,那次是殿下私人出訪,大約在燕蘭的丹城待了一個月吧。該不會那麼巧,那個特使以前也住丹城?」   「他不僅住丹城,」展衛道:「那時丹城是他的封地,所以二殿下出訪時,是由他全權接待。」   相愁生露出了然的表情,點點頭,又同情地拍拍展衛的肩膀。「節哀。」   □   「哎呀……吾又輸了。」棋盤兩側,鑫書皇與紫雀相對而坐。紫雀看著棋盤上明顯趨於劣勢的棋局,笑著放下手中白子。「陛下好棋藝」   「承讓。」鑫書皇沒有露出得意之色,雖然聲音沒什麼起伏,但看得出心情似乎不錯。「以中原技藝和閣下競賽,只怕有人怪朕欺負外使。」   「陛下多慮了,」紫雀道:「是吾主動提議與陛下弈棋,陛下不嫌棄吾棋藝粗劣,吾心懷感激。」   「朕當真不知燕蘭也流行弈棋。」鑫書皇道。   「不流行。」紫雀搖搖頭:「吾在燕蘭只能教導王府中人棋藝,然後要他們陪吾下,雖無敵手實在掃興,但多少能解吾棋癮。」   「既非燕蘭娛樂,閣下如何習得?」鑫書皇好奇地問。   「是鑫胤殿下所傳授。」紫雀解釋:「以前吾所居住之丹城地勢靠山,早晚多雨,鑫胤殿下逢雨便不外出,一人對著棋盤布局,吾好奇向他詢問此道,他便耐心教導吾,想不到吾就此著迷。」   「是皇兄……」鑫書皇視線落在棋盤上,頓了一秒才開口:「朕的棋藝也是皇兄所授,皇兄逝後,朕再也找不到棋藝比皇兄更高超的人了。這旗子……已多年未碰。」   「原來如此,莫怪乎吾一直有種與鑫胤殿下對弈的錯覺。」紫雀拿起扇子,揮了兩下道。   鑫書皇嘴角微微勾起,「閣下也從皇兄身上學了幾手吧?皇兄下棋的路數,朕還記得很清楚。」   「有嗎?」紫雀以扇掩唇,裝傻敷衍過去。   「不知閣下明日有何計畫?」鑫書皇順勢換了話題:「明日便是中秋了。」   「燕蘭沒有過中秋的習俗,如陛下不棄嫌,讓吾……」紫雀的話說到一半,正好瞥見展衛走近兩人所在的涼亭,他雖語帶停頓,但很快不著痕跡地轉了話語:「丹城出產的羅酒聞名燕蘭,吾這次特地命人準備數罈隨行,明日吾就遣人送來一罈,讓陛下賞月之時有美酒助興。」   「多謝閣下美意,朕先行謝過。」鑫書皇向紫雀拱手道謝,然後頭也不回直接開口:「什麼事,展衛?」   「禮部尚書已經在御書房外等您了。」見紫雀也在場,展衛語調淡漠地道。   鑫書皇恍若未聞,只對著紫雀道:「閣下來到燕蘭數日,無奈朕政務繁忙,無法善盡地主之誼,實在汗顏。」   「陛下忑謙了,」紫雀不慌不忙地向鑫書皇低頭行禮:「在下小小特使,陛下尚肯每日撥冗與在下茶敘,已是萬分感恩。」   「閣下若有任何需求,不須吝嗇開口,朕能力所及,定傾力完成。」鑫書皇又道。   「紫雀感謝陛下隆恩。」紫雀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續道:「若陛下恩准,在下還想在此地多留片刻,欣賞御花園盛開的秋菊。」   「這又何妨。」鑫書皇說著站起身:「展衛。」   「末將在。」展衛伏首行禮。   「代朕招待紫特使。」   「遵旨。」   鑫書皇留下命令後,便領著守在花園外地宮女太監回返御書房,留下展衛與紫雀兩人在涼亭。   「展將軍。」紫雀不失禮地向展衛行禮,展衛如往常淡漠,卻又覺得沉默太過失禮,冷冷回道:「紫特使。」   「展將軍戍守皇城,公務辛勞,就毋須在紫雀身上浪費心神,以免耽擱了要事。」紫雀帶著友好的微笑道。   「皇上要展衛招待特使,展衛不敢怠慢。」展衛公式化地說。   「唉呀……」紫雀露出煩惱的表情,出口卻是直白得驚人:「展將軍既不想見吾,又何必唯命是從,吾不告訴陛下就是。」   紫雀的話讓展衛又驚又疑,不懂這人為何輕易將這些話說出口。「特使何來此說。」   紫雀笑著揮扇:「您一照鏡子便知,都寫在臉上了。」   「……」展衛不知該如何接話,索性保持沉默。   「展將軍真是好人。」紫雀又道。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展衛皺起眉頭,依舊沉默不語。紫雀也沒再開口,逕自將視線轉向花園中盛開的菊花,直到盡興才離開。   □   中秋夜,鑫書皇獨立在皇宮內的蓮池旁,一旁已備妥桌椅與酒菜。他仰頭看著天上明月,平常他沒有賞月的雅興,此時也不覺得月圓帶給心裡什麼感動,但是思及中秋團圓的習俗,與過去今日的對比,鑫書皇便有股說不出的離愁梗在心頭。   聽到後方有人靠近的腳步聲,鑫書皇沒有回頭,直到那人來到身後,出聲喚了一聲「皇上」,他才開口:「我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中秋節要賞月。」   展衛沒有回答,鑫書皇又道:「小時候,我都是和母妃一起過中秋,只有我們兩個人,看著天上的月亮,從來都不覺得賞月是件開心的事。長大一些才知道,原來那天父皇會和鑫奭皇兄、鑫胤皇兄及他們的母妃一起過,那才是所謂的月圓人團圓。」   聽到這裡展衛才明白,為何與鑫書皇相識多年,他從未主動特地要求一起中秋賞月。   「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原因,但是,想到皇叔與相愁生無法像我們這樣在一起,我就覺得……」鑫書皇稍作停頓,放緩語調道:「不管月圓月缺,能與你共賞,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展衛忽然想起前日相愁生才說的話:「千里共嬋娟只會越看越寂寞」,他忽然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了。   「相愁生呢?」鑫書皇忽然問。   「回城外的老家陪母親。」展衛道:「他說中秋過後就會入宮。」   「我知道了。」鑫書皇轉身走到桌前,展衛跟隨在後,在他開口前先替兩人斟好彼此的酒杯。鑫書皇拿起酒杯,淺聞之後一飲而盡,展衛也仰頭喝下,卻發現是陌生的酒味。「這是?」   「紫雀從燕蘭帶來的酒。」鑫書皇道。   「…………」   「你不喜歡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展衛最近的態度轉變,鑫書皇又問。   「沒有。」展衛想也不想就答道。   「你有。」鑫書皇肯定地盯著展衛。   「……」   「為什麼?」鑫書皇問,似乎真的不解其中緣由。   展衛陷入猶豫,他不想把內心懷疑的事情說出來,也怕鑫書皇多想,最後只說:「他是燕蘭人,和大韶皇帝走這麼近,誰知道他懷什麼鬼胎。」   「紫雀沒那種心思。」鑫書皇幾乎是馬上回答。   「你才跟他相處幾天。」見鑫書皇這麼護他,展衛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我的直覺不會錯。」鑫書皇相當自信地說:「況且,他還是皇兄的朋友。」   「說不定他是唬你的。」展衛又說,他的確在內心懷疑過此事真假。   「不可能,紫雀跟我說了很多皇兄的事,若非真的相處過,不可能知道。」鑫書皇道。   「如果他有心要……」   「展衛!」鑫書皇忽然大聲打斷了展衛的話,展衛停下未竟的話語,看著鑫書皇有些低垂的臉,這才發現他臉上帶著掙扎的表情。「……你就讓我相信他,不行嗎?」   展衛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在扯到這件事時,自己完全插不了話。   鑫書皇與鑫胤之間,他沒有立足的餘地。   鑫書皇握緊手中的酒杯,再開口時聲音很細:「我從不敢奢望,宮中還有人能與我聊皇兄的事情……這是……我唯一能懷念皇兄的時候了……」   展衛沒有說話,死寂般的寂寞瀰漫在兩人身邊,一股不快的感覺漸漸湧上展衛的心頭,他不知道這是挫敗還是吃味的感覺,還是對於自己永遠無法取代他人在鑫書皇心中的位置感到不甘心。   原本是花好月圓的中秋夜,情緒卻被攪得一團糟,展衛覺得煩躁至極,忽然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狠狠朝地上將它摔成粉碎。   「既然如此,皇上不妨與紫雀一同去皇陵賞月,兼懷前二皇子吧。」他冷冷地道,拋下一臉錯愕的鑫書皇,逕自轉身離開。「末將告退。」 十四   中秋隔日清早下了場雨,直至中午方停。紫雀乘著轎子,依舊在每日與鑫書皇相約的時間來到御花園,看著彷彿被洗滌過的滿園菊花,眼前畫面勾起某段回憶,他不自覺浮現淺笑,直到宮人來傳皇帝御旨,才讓他收起笑容。   跟隨宮人腳步來到一處樓閣,紫雀抬頭看到匾額上提著「升月樓」三字,再走上一層階梯,這才看見鑫書皇站在臺邊,背對著他不知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鑫書皇轉回身來。   「紫雀參見陛下。」紫雀向鑫書皇行禮道。   「不用多禮,閣下請坐。」鑫書皇揚手,後方一名宮女來到紫雀面前,恭敬地將他領到亭中的圓桌前,桌上已經擺了幾道精緻佳餚。   「陛下請。」紫雀沒有僭越,站在桌邊讓鑫書皇先落座,自己才在對面坐下。   「燕蘭的羅酒味道果然不凡。」鑫書皇先開口:「大韶沒什麼足可匹敵的特產值得回贈,朕便擺一筵席,權當回禮。」   「陛下真是太客氣了,羅酒不是什麼珍稀之物,大可不必如此……」紫雀笑著揮了揮手中摺扇。   「也許在燕蘭並不稀有,來到大韶,卻是閣下懷念故鄉的珍寶。」鑫書皇淡淡地說。   「陛下毋須……」   「就如同閣下到來後,給朕講的那些關於皇兄的事一樣……」鑫書皇沒有理會紫雀的話,繼續道:「換了時地,價值也不可同日而語。」   紫雀看著鑫書皇的神情,小心翼翼但不拐彎抹角地問:「陛下有心事,莫怪看起來無精打采,昨夜是否輾轉難眠?」   鑫書皇早已發覺紫雀非常擅於察言觀色,苦笑著道:「確實沒睡好……讓閣下見笑了。」   「若陛下不棄嫌,紫雀願意替陛下分憂解勞。」紫雀說完才感覺此言太過,又補上一句:「啊,妄言妄語,吾不該僭越……」   「無妨。」鑫書皇搖搖頭,「閣下美意,朕心領了,只是小事說出來未免貽笑大方。」   「不論大事、小事都是在同一顆心上,沒什麼可笑的。」紫雀道。   鑫書皇只是苦笑,紫雀的話確實有安慰作用,這或許是他現在需要的,但鑫書皇最後還是選擇轉移話題。「朕沒去過燕蘭,閣下是否可以給朕講講燕蘭的事?」   「燕蘭麼……」紫雀想了會兒:「那是一個會讓人迷失自己的國家。」   紫雀一邊用膳,一邊向鑫書皇介紹燕蘭的歷史與各處名勝,丹城尤其講得詳細;鑫書皇也聽得認真,直到午時過去,宮人來稟報有大臣求見,鑫書皇才不得不離席。   鑫書皇走後,紫雀也打算回府歇息,卻在出宮前被人攔下。   「紫大人,幸會。」   紫雀看著眼前之人,身著大韶文官官袍,顯然是朝中大臣,而他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閣下是誰,找在下何事?」   「兵部參事馮青。」年近半百的馮青向紫雀做了個揖,自我介紹後繼續道:「紫大人貴為燕蘭特使,在下早有拜訪之意,今日在此相遇,真是有緣。」   「馮大人太客氣了,在下就暫居在宮外不遠,如欲拜訪,在下隨時歡迎。」紫雀搖扇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馮青向身旁侍從使個眼色,侍從馬上走到紫雀之前,恭敬地遞上一個布包。紫雀面露疑惑疑惑,馮青臉上堆滿笑意地解釋道:「這是一點心意,望紫大人收下。」   「在下沒有理由收馮大人的禮。」紫雀輕搖手中摺扇,不為所動。   「只是見面禮,往後恐怕有事要常常勞煩紫大人……」馮青又道。   紫雀的腦筋動得很快,才一會兒功夫,他已經猜出馮青對自己獻殷勤的目的何在。念頭一轉,他大方收下馮青的禮,開門見山問:「馮大人想要在下跟陛下說些什麼?」   「唉呀,唉呀……在下什麼都沒說,紫大人真是神算。」馮青似乎很開心,摸了摸鬍子,道:「最近陛下情緒起伏不定,我等想求見實在困難,但聽聞陛下每日必撥冗接待紫大人,所以才冒昧……」   「馮大人但說無妨。」   「紫大人雖然來自燕蘭,但應該也知曉我國將軍……」   「紫特使,原來您在這。」   「!」馮青的話突然斷下,原本的笑臉也變得僵硬。展衛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被冷冽的殺氣罩身,讓他一句話都說不下去。   「是展將軍。」紫雀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帶著微笑向展衛行禮。   展衛走向前,才又道:「原來馮大人也在,末將打擾兩位談話了。」   「沒……沒有的事,」馮青回身向展衛伏首:「在下還有要事,告辭,展將軍請。」   展衛看著馮青急忙離去的身影,臉上除了淡漠,似乎又多了一些鄙夷。他回頭看向悠然搖扇的紫雀,不客氣地問:「他和你說了什麼?」   「寒暄而已。」紫雀道。   「他給了你什麼?」展衛繼續追問。   「不知道,還沒開呢。」紫雀依舊一派輕鬆,看到展衛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才補充道:「放心吧,展將軍,吾可以發誓,吾不會對大韶不利。」   「三言兩語就要我相信你?」展衛依舊警戒。   「展將軍要如何才肯信吾?」紫雀只好問道。   「馮青和你說了什麼?」展衛重複了他的問題。馮青有兩個姪子在二聖營,以前隸屬於太子鑫奭麾下,但那時年紀尚輕,位階低下,是以並未遭到鑫書皇肅清。在展衛被提拔為禁軍總帥時,馮青是反對的聲音之一,自此之後展衛就特別留意他,以及由他領頭的一群有異議份子。   現在朝廷雖不似前朝分裂成兩派,卻仍有看展衛不順眼的人存在。   尤其是兵部的人。   紫雀像是闔起的蚌殼般,堅決不肯正面回答展衛的問題。「展將軍,人人都有些不願與他人分享的事情,想要藏在自己心裡。」   「特使不願通融?」展衛冷冷地問。   「陛下今日精神頗差,吾誠心關懷,陛下也絲毫不向吾透露半分心事。」紫雀故意將話題導到鑫書皇身上,果然收到了效果。   「皇上怎麼了?」展衛皺著眉頭問。   「吾說了,陛下今日精神頗差,但吾問不出原因。」紫雀攤手:「也許是跟誰吵架了。」   展衛一語不發,沉默幾秒後便快步離去。紫雀看著展衛的背影,揮了揮手中的扇子,自言自語道:「吾的直覺真是準到自己都會怕……」   □   鑫書皇沒有主動找展衛,展衛也賭氣不想見他,方才紫雀的話雖然讓他在意,但他選擇來到禁軍軍營處理另一件掛意的事。   他把韋巳叫來總帥營帳,派人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才開口:「韋大人,我有件事想要私下拜託您。」   「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韋巳是軍中老將,也是當年帶領二聖營舉兵圍殺鑫奭的將軍之一。鑫書皇即位後把他調到新成立的禁軍,地位雖然展衛之下,但展衛相當敬重他,他也欣賞這名後起之秀。「什麼事?」   「兵部參事馮青。」展衛開門見山道:「我記得他有兩個姪子,分別在禁軍即二聖營對嗎?」   「沒錯,馮素與馮衍,我對他們有印象。」韋巳答道。「他們從軍多年,但沒有顯赫戰績,一直都只是低階士官長。」   「幫我調查他們的人際關係,越詳盡越好。」展衛道。   「原因?」韋巳好奇地問。   「馮青想動作了。」展衛壓低了聲音:「我剛剛看到他在跟燕蘭特使紫雀說話,還給了他不知什麼東西,但八成是金子。我想他是要紫雀向皇上說些什麼。」   「燕蘭特使?」韋巳略感訝異:「皇上不會輕易聽信外使的話吧?」   「難講。」展衛搖頭,想到現在鑫書皇與紫雀友好過頭的關係,他就心情煩悶。「紫雀那邊我會想辦法,不過這幾個姓馮的還是該處理了。」   「我知道了。」韋巳點點頭。   「速度要快。」   「是。」   與韋巳交代完畢,展衛雖想到兵部檔案庫翻找一些資料,但又怕這麼快動作會打草驚邪,便決定先按下,留在軍營處理一些禁軍軍務。   兩日後的傍晚,展衛巡宮完畢正欲返回府邸時,紫雀突然出現叫住了他。   展衛狐疑地看著他,「你怎會在此?」這裡是值班守衛休息的地方,旁邊有一條出宮的捷徑,平常少有侍衛以外的人經過。展衛已經聽聞紫雀連兩日出入馮青府邸的事,對他戒備更深。   「避人耳目呀。」紫雀一派從容地回答,持扇的另一手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這個東西可不方便在光天化日下拿給你。」   展衛帶著防備的眼神接下紫雀的信,「這是什麼?」   「你想要的東西。」   「我不懂你的意思。」   紫雀嘆了一口氣。「裡面是想要彈劾你的官員及軍士名單。」   「!」展衛吃了一驚,「你如何弄到?」   「這個嘛……」紫雀手中摺扇輕搖:「主要是靠兩醰羅酒,還有馮青太過輕信他人的腦袋。」   展衛打開信封一看,信中名單竟與韋巳今日給他的可疑名單相差無幾。他看向紫雀的眼神變成半信半疑。「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名單?」展衛突然發現他面對紫雀時,總是不斷地拋出問題。他一直無法摸清這個人的想法。   「吾說過,吾不會對大韶不利。」紫雀回答道。   「以一個特使來說,做這種事未免風險太大。」展衛又道,似乎不肯輕易放紫雀干休。   「展將軍,您凡事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覺得累嗎?」對於咄咄逼人的展衛,紫雀只是笑著搖扇。   「此事非同小可,恕展衛必須小心謹慎。」展衛冷著臉道。   看展衛毫無轉圜餘地的模樣,紫雀沉默了幾秒,輕嘆了一口氣,以扇掩嘴道:「吾希望大韶好好的。」   「什麼?」   「應該說,吾希望鑫書皇陛下好好的。」紫雀輕聲道:「陛下是大韶之君,所以吾希望大韶和樂昇平;陛下在意你,所以吾不希望你被小人危害。這是實話,你拿刀逼問吾也不會得到別的答案。」   「……」展衛相信紫雀說的是實話,卻依然不懂紫雀為何有這種心思;他還想問為什麼,出口前又自覺得不到答案而放棄開口。   「問完的話,吾要離開了。」紫雀說著便要轉身離去:「吾只能做到這樣,為了不被提早遣送回國,其他恕吾無能援手。」   望著紫雀正欲離開的身影,展衛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喜歡皇上?」   紫雀的步伐倏然停下,但並沒有回身。   展衛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否則紫雀為何一來就提鑫胤,又處處為鑫書皇著想?甚至親身接近那些意謀不軌的人,只為了提供線索給展衛以除禍患。見紫雀不發一語,他還想追問,紫雀才轉回身,臉上帶著笑意看他。「是又如何?」   這一問話堵住了展衛的口,如果紫雀喜歡鑫書皇,他又能如何?   就算他篤定鑫書皇不會接受紫雀的感情,他也不能阻止紫雀喜歡鑫書皇。   這種感覺實在糟透了。   看著展衛僵硬的表情,紫雀心裡也猜得到展衛的心內在想些什麼。「終於發現除了已經不在的人之外,這兒還有一個你該吃醋的對象了?」紫雀笑著留下這麼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踏步離開了。   □   中秋過後第五天,從城外返回的相愁生馬上進宮面聖。   鑫書皇客套地與他寒暄幾句後,秉退左右宮人,道:「關於王叔的事……」   「皇上如果要向末將道歉,就請省下吧。」相愁生搶先道:「您並沒有做錯事,也沒有對不起末將。」   早就知道相愁生會這麼說,鑫書皇仍是無法釋懷。他嘆了一口氣。「也許沒有錯,朕還是做了一件殘忍的事情。」   「您既沒有燒殺擄掠,也沒有偷拐搶騙,何來殘忍之說?」相愁生笑著道:「這是正確的決定,末將絕對尊重並奉行。」   鑫書皇沉默了會兒。「王傅一直是這麼教你的嗎?」   相愁生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鑫書皇說的是他父親。「是,相家祖訓,只要皇帝下了正確的命令,必須絕對奉行。」   「若是不正確的命令呢?」鑫書皇問。   「就會如同前朝太子那樣下場。」相愁生毫不遲疑地回答。   「放棄並殺掉?」   「不,是導正國脈。」   這是相家之所以以「相」為姓的原因。他們不是皇帝的宰相,而是國家的宰相。身為相家人,以國家興盛為最重要的使命,他們不是奉行皇帝的一切命令,而是奉行對國家有助益的命令。   相愁生的回答讓鑫書皇揚起微笑。「很好。」他道。   相愁生看著鑫書皇,不是很懂這句「很好」的意思,但又不好意思追問,只好保持沉默,鑫書皇也沒有開口,氣氛變得有點奇怪,相愁生只好隨便起了話題:「今天怎麼都沒看到展衛?」   話一出口,鑫書皇臉色微變,相愁生立刻後悔自己不如追問前一個話題。   「在禁軍忙吧。」鑫書皇冷冷地回答。   「哦。」相愁生應了聲,覺得情況比剛剛更尷尬了。   「相將軍已過適婚年齡,卻遲遲沒有成親之意。」鑫書皇突然道。   「啊?」相愁生一愣。   「令堂不擔心相家香火嗎?」鑫書皇問。   相愁生突然覺得鑫書皇是不是在以牙還牙,報復他開錯話題?「末將有兩個堂弟,其中一人已經成家立業,延續相家香火的責任不一定非末將不可。」   「原來是這樣。」鑫書皇點點頭。「朕原本想,如有需要朕可代為作主。」   「呃,多謝皇上。」相愁生只能道謝。「末將該告辭了。」   「相將軍請。」   「末將告退。」   相愁生離開御書房後便往禁軍軍營而去,他不知道為什麼鑫書皇會突然問他成親的事,但比起這個,他更在意鑫書皇與展衛是不是又吵架了。   走進軍營,許多老同袍紛紛與他打招呼,禁軍初立之時是由相愁生一手培養起來的,當時他親自從二聖營挑了幾名將軍一起來訓練禁軍,與他們情誼深厚,後來改任二聖營總帥後,這些將軍還是留在禁軍輔佐展衛。   在總帥營帳找到展衛時,相愁生還沒說話,展衛先一步開口:「那隻孔雀果然心思不單純。」   「啊?」相愁生又是一愣。   展衛向他說明前幾天紫雀替他蒐集異議分子名單的事,相愁生聽了,道:「那不是很好嗎?替你省了很多麻煩。」   「他只是一個外使,卻為我們做這種事,你覺得是為什麼?」展衛問。   「吃飽太閒?」相愁生聳聳肩,隨口答道。   「他喜歡皇上。」   「是喔……嗯?你說啥?」相愁生忽然發現他聽到很不得了的事情。   「他是為了皇上才做這些事。」展衛神情凝重道。   「喔……」相愁生抓抓頭,覺得自己今天一直遇到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話題。「那……?」   「我也不能做什麼。」展衛看起來很無奈:「而且我還和皇上吵架了,中秋過後到現在還沒跟他說過話,連見面都沒有。」   還真的吵架了……相愁生內心也很無奈。「你們怎麼吵架的?」   展衛一時也說不清事情緣由,只簡潔地說:「我當著他的面摔了紫雀給他的酒。」   ──太有膽了,兄弟。   相愁生這下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與其說吵架,不如說是我單方面感到生氣吧。」展衛嘆氣,「但皇上也不可能不氣我……我現在不曉得該怎麼面對皇上。」   「唔。」相愁生雙手還胸,「你和皇上的事,我插不上手,不過想喝酒的話,我隨時奉陪。」   「再說吧,謝了。」展衛搖搖頭。   相愁生捶了他的肩,無聲給予兄弟支持。   □   雖然無法插手展衛與鑫書皇的事,不過相愁生沒打算完全不理會展衛的煩惱,隔天趁著空檔,親自走了一趟鑫書皇賜給紫雀的特使府邸。   在會客廳見到一身紫衣紫袍的紫雀時,相愁生想起展衛說過的話。   還真的是隻孔雀呢……   「相將軍。」紫雀含笑向他打招呼:「久仰大名。」   「不敢。不知紫特使如何聽過我的名字?」相愁生作揖回禮,順口問道。   「相將軍威震軍旅,事蹟早已傳至燕蘭。」紫雀意示相愁生落座,自己也隨後坐下,揮開手中摺扇,開口道:「不知相將軍今日特地來訪,有何指教?」   「特使來到大韶多日,我身為二聖營總帥,卻因私人因素而一直未與您一見,於禮不合,故而登門向您請罪。」相愁生說著官腔的客套話,他總不能直接說「我來要你別干擾別人談戀愛」吧。   「將軍真是太客氣了。」紫雀笑著揮扇,「紫雀不習慣太過恭敬的言語,將軍也請用平常的方式講話便可。」   「恭敬不如從命。」相愁生大方接受紫雀的美意,「不瞞你說,大韶派往燕蘭的特使是與我感情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替他擔心他是否能適應異國的生活,想到大韶也有遠道而來的燕蘭特使,不由得也有些掛意。」   「多謝將軍,紫雀一切安好。」紫雀道:「鑫書皇陛下待吾如座上賓,食衣住行皆有關照,加上吾本身便喜愛中原文化,因此沒有任何不便。」   「我的確聽聞皇上與特使非常友好,甚至每日撥出一定時間,為了與你喝茶聊天。」相愁生道。   「陛下政務繁忙,本就需要放鬆的時間,與吾品茗談天也只是怕吾一個人無聊罷了。」紫雀好整以暇地回應著,突然他嘆了一口氣。「將軍,迂迴的講話方式實在太累了,容吾直說吧,吾不會介入陛下與展將軍的感情之間,請放心。」   相愁生一時語塞,雖然已經從展衛那兒聽說紫雀講話直接,卻沒想到直接到這種程度。   看到相愁生的反應,紫雀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他笑著搖扇,繼續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吾並不打算自討沒趣。」   「所以你真的喜歡皇上?」相愁生脫口便問出心裡最好奇之事。   「吾不曉得展將軍和您說了什麼,吾也不喜歡向人邀功,」紫雀收起扇子,正色道:「不過吾可以保證,吾對展將軍說的話是在幫他。」   「怎麼幫?」相愁生又問。   「幫他換一個比較好對付的情敵。」紫雀說著,嘴角又微微揚起。   「剛剛是誰說迂迴的講話方式很累的?」依舊聽不懂紫雀話中之意,相愁生沒好氣地說。   「展將軍一直覺得鑫胤殿下是一堵牆,永遠阻擋在他與陛下之間。殊不知這道牆不但非常低矮,還是他自己築起的。」紫雀耐心地解釋:「吾只是點明他,跟已逝之人吃醋,是一件庸人自擾的可笑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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