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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何止君臣 十一、十二

十一   鑫書皇猛然從床榻上驚醒,發現原來自己又夢到了那擺脫不去的過往,天還未亮,而在微涼的夜裡自己竟滿身冷汗。他坐起身,下意識看向某個方向。「……展衛……」   明知這種時間展衛必定在將軍府中休息,絕無可能出現在寢宮之內,鑫書皇仍呆呆地望著,夜風從窗縫中吹來,他打了個顫,這才躺回床上,用棉被將自己緊緊裹住。   閉上雙眼,夢中的景象卻又浮現眼前,鑫書皇只好睜著眼,努力想回憶其他事情來轉移注意力,腦袋卻一片空白,明明想不起任何事情,胸口卻緊緊被縛住般難受,他瑟縮在偌大的龍床上,感覺自己就快被孤獨淹沒,他卻除了發抖之外什麼都無法做。   好痛苦,好難受,誰來陪我,誰……   ……   ……展衛……   □   皇宮大殿上,文武百官整齊地列位堂前,皇上尚未駕臨,朝臣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有的單純寒暄,也有的趁機交換消息。展衛站在所有武官之前,偶有將軍向他打招呼,他只淡淡地點頭回應。他不擅長交際,平時也很少上朝,禁軍總帥地位甚高,鑫書皇也給他很大的權限,很多事他並不需要稟報皇上,就算要秉,也都簡單寫個奏摺上呈便是,多數時候他會利用上呈奏摺的時候來看看鑫書皇,一舉兩得,不需上朝。   但是今日,展衛是奉命上朝,在朝廷上請示禁軍與二聖營舉行大型演習一事。這件事是鑫書皇私下授意他與相愁生負責籌畫,今日上朝請示只是做個形式給朝廷官員們看。   站在大殿上等待鑫書皇的到來,展衛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站在這裡的事。   那是鑫書皇登基的第一天。   那時,展衛還只是商王府中一名小小侍衛,他原在二聖營,十五歲時受到賞識,在剿寇之戰中隨商王鑫燁出征,後來才從二聖營被調到商王府擔任侍衛。先不論他與鑫燁的私人情感,展衛其實一直都只是地位低下的士兵,做過最大功勞的事情也就只有陪著鑫燁弒兄奪權一事。私下與商王鑫燁同進同出是一回事,以他的身分站在皇宮中、站在所有武官中離皇帝最近的第一排,他緊張得手心沁滿汗水,心跳比平常快上一倍,要不是相愁生就站在他旁邊,他真想偷偷溜走。   隨著太監高聲宣布「皇上駕到」,鑫書皇頭頂高冠,身穿一襲華貴的金色龍袍,踏步來到大殿之上,滿朝百官一齊下跪高呼新皇萬歲。展衛忙不迭學著身旁相愁生的動作,視線卻被釘死一般無法離開鑫書皇身上。那是他認識的商王鑫燁嗎?那樣尊貴、英俊、高高在上的皇帝,舉手投足間都帶有懾人氣勢的威嚴,展衛移不開眼,就如同十年前的光景再現,只是商王如今已成皇帝,他也從戰俘成為了大韶軍人。不變的是,鑫燁那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徹底臣服的力量;十年之後,他再度為那人懾服,心甘情願跪在他的龍椅之前。   一接觸到鑫書皇的視線,展衛更覺得自己彷若掉進深淵,再也爬不出來。   等他被相愁生推了一把而回過神時,鑫書皇正要分封新朝將領。展衛趕緊收斂心神,全神貫注聆聽鑫書皇的話。   「王府衛士展衛護主有功,擢任二聖營大將軍。」在一片低聲譁然中,展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大步向前,向他此生唯一的皇帝下跪領旨。   在場少數與相萬里有交情的大臣都知道,展衛是相萬里暗中替鑫燁提拔的武將,之所以一直默默無名,無官無職,全是為了隱藏他、保護他,直到鑫燁需要他的那一天。而一切也的確如相萬里所預料,鑫奭始終提防鑫燁,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展衛這號人物。   「朕另新設皇族禁軍,負責守衛皇城安危,禁軍總帥亦為全國最高將軍,必要時可調動二聖營。禁軍總帥一職,由原二聖營將軍相愁生擔任。」   鑫書皇此一宣布又引起不小的討論,表面上相萬里是親太子派的人,昨日鑫書皇賜他一壺酒,他卻畏罪自殺,許多人因而連帶質疑相愁生,此時卻見他被提拔為全國最高總帥,心中除了不服,更多的是疑惑。   新軍設立是大事,新軍總帥更要一手負起挑兵選將的責任,比起年輕的展衛,正值壯年的相愁生確實是最好的人選。在起兵前,鑫書皇便已於心中擬定了這份名單。雖然他也想讓展衛留在皇城,就近待在自己身邊,但訓練新軍需要有經驗的將軍領導,再者,相愁生是相萬里的兒子,他有義務給相愁生一個相當分量的職位,以報相萬里對他的提攜與付出。   從那日起,大韶國就此誕生兩位威震軍旅的大將軍。   太監的到來拉回了展衛的心神,他望著前方,卻只見太監不見鑫書皇。太監輕咳兩聲後開口:「皇上龍體微恙,今日早朝取消。諸位大人請回。」   展衛心下一驚,龍體微恙?他怎麼了?   隨著在場眾人的腳步離開大殿,展衛沒有猶豫,轉了方向就往鑫書皇的寢宮而去。   □   鑫書皇清早被宮女發現發燒後,御醫溫太醫馬上來看診,評斷只是染上風寒,便開了藥方讓膳房煎藥。他昏沉沉地被宮女扶起,勉強喝下了湯藥,躺回床上繼續昏睡。昏睡時他又夢到了過往,甜蜜的回憶跟痛苦的過去交織成混亂的夢魘,他發出痛苦的呻吟,汗水自額間留下,揮之不去的過往讓他昏沉的頭腦更加疼痛,眉頭緊緊皺起,彷彿正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忽然額頭上的毛巾被人取走,似乎有人輕輕替他拭去臉上的汗水,隨著細微的水聲,一股冰涼的感覺取而代之出現,額上的清涼讓鑫書皇身體舒服了些,頭疼的症狀也開始減緩。他感覺有一支手正替他撥開因汗水而黏在頰邊的髮絲,而後又碰了他的臉頰,似在檢查他的體溫。鑫書皇想要睜眼,確認身邊的人是否他心中所思那人,卻連撐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方才的夢境讓他下意識地開口,喊了一聲許久未喊的稱呼:「皇兄……」   貼著臉頰的手因為這聲呼喚而抖了下,隨即便收回手。鑫書皇已經沒心力注意這個小細節,隨著頭疼的症狀減緩,不一會兒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這回,他一覺無夢。   鑫書皇在午時醒來過,整個人還昏昏沉沉的,宮女端上御醫交代的清淡午膳,鑫書皇半點食欲也沒有,只隨意吃了幾口,再喝完一碗湯藥,便重新躺下休息。入眠之前他想到那個應該出現卻沒看到的人,想叫來宮女傳喚,卻還沒出聲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是申時將盡,西斜的夕日透了些微光照進寢宮,鑫書皇愣愣地看著天色,一時不曉得今夕何夕。   一直隨侍在側的宮女見皇上醒來,趕緊上前服侍,鑫書皇這回醒來頭腦清醒許多,聽到自己昏睡整天的事情後並沒有感到訝異,只如往常冷冷地吩咐宮人準備食膳。不適的狀況好轉後,整日幾乎沒進食的身體這才感覺到餓。   左顧右盼了一圈,確定寢宮裡沒有自己想見到的那人,正要開口傳喚,話到嘴邊卻又臨時煞車。   展衛這個時候為什麼不在,難道一定要自己叫,他才知道要來?   忽然鑫書皇想起自己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替自己擦汗換毛巾的事,他問一旁的宮女:「今日可有任何人來看過朕?」   「回稟陛下,除了溫御醫清早來看診外,沒有任何人來。」宮女恭謹地答道:「溫御醫交代,除非有要事,否則誰都不可打擾陛下休養。」   「……」所以,果然是自己睡昏了頭,分不清現實與夢境?鑫書皇有些失落也有些生氣,虛軟無力的身體倒回床上,一面等著宮女送來晚膳,一面在心裡嘮叨著;不管御醫說什麼,他可是病了整天,展衛怎麼可以不來看他!當初費盡心思要當禁軍總帥,不就是為了可以常常待在他身邊嗎?現在還不是不見人影……   竟然乖乖聽了御醫的話整天沒來看我,笨蛋展衛!   這種時候不會體貼一點嗎,應該要在床邊等著我醒來,讓我一睜眼就見到的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怎麼可以放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那反覆不停的惡夢……   ……你在哪裡,笨蛋展衛……   也許是生病的關係,身體上的無力讓精神也無法再故作堅強,鑫書皇越想越氣,越氣越難過,一股強烈的不安全感漸漸自心底升起。雖然知道自己給展衛冠上的罪名十足幼稚,他卻不想停下,不斷生著此時不在眼前的那人的悶氣,藉由一味的怪罪來壓下心中的疑懼。   若不這麼做,展衛可能會離他而去的這個想法,會讓他陷入鑫胤死去那時的失控情緒之中。   鑫書皇瑟縮在被褥中,昨夜的夢魘再次入侵他因生病而變得脆弱的精神,他知道只要一日活在這個宮廷中,坐在皇位上,他就必須繼續承擔這樣的痛苦。   這是他奪位復仇的代價。   宮女端了晚膳來,鑫書皇雖然有些飢餓感,卻沒有吃東西的心情,要宮女放著後全部退下,即使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一個人永遠無法冷靜面對過去,他還是寧願一個人沉淪。   突然一隻手掌覆上他的額頭,沒有停留很久,試了體溫後便分開。鑫書皇在那隻手收回之前突然伸手握住他,倏然睜大雙眼,眼前便見到展衛帶著些許訝異的臉。見來人是展衛,鑫書皇才鬆了一口氣。   「吵醒你了?」展衛輕聲問。方才鑫書皇的眼神展衛非常熟悉,他每每被惡夢驚醒時,總是用這樣既慌張又懼怕、帶著孤獨與求救的眼神,看著將他自夢魘中喚醒的人,而那人通常是展衛。   鑫書皇沒有回答,還在平復有些急促的呼吸,握住展衛的手卻一點也沒有鬆開。展衛任由他抓著,順勢在床榻邊坐下,又問:「還不舒服嗎?要不要再讓御醫來看看?」   鑫書皇搖搖頭,一手撐著身體想要坐起,展衛伸手扶著他起身,下一秒鑫書皇便氣力放盡似的靠在展衛身上,頭倚著他的肩,嗅到熟悉的味道讓他更平靜了不少。「你去哪了?」鑫書皇的聲音有氣無力,話中不滿之意倒半分未減。   「我哪兒也沒去。」展衛安撫著回答道。   「騙人。」鑫書皇駁回展衛的答案,追問道:「哪兒也沒去的話,我醒來為什麼沒看到你……」   展衛沉默了會兒,才道:「我白天在禁軍軍營。」   「為什麼沒來看我?」鑫書皇不滿地問。   「溫御醫要我別打擾你,讓你好好睡一覺。」展衛解釋道。   「你聽我的還聽他的?」就算生病,鑫書皇的聲音依舊不減氣焰。   「……我這不是來了?」   「這樣就要我原諒你嗎?」   「…………那你要如何才肯原諒我?」   展衛順從的反應讓鑫書皇很滿意,他考慮了會兒,才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   「什麼問題?」展衛問。   鑫書皇抬頭直視著展衛的雙眼,「你今天白天時,有沒有來看過我?」   「……沒有。」雖然有短暫的猶豫,展衛的回答還是斬釘截鐵。   「真的?」鑫書皇又追問,眼神中帶著逼迫。   「為什麼這樣問?」展衛沒有移開視線,淡淡地反問。   鑫書皇沒有馬上回答,頭緩緩垂下,手掌不自覺握成了拳頭。展衛默默觀察著鑫書皇的情緒變化,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開口:「我好像……夢到了皇兄。」   展衛不語,鑫書皇繼續道:「不是夢到以前的事,而是……皇兄來看我,他幫我換額巾,還撥我的頭髮,輕輕摸了我的臉頰……像我小時候生病那樣……雖然我沒看到他,即使是在夢中,我也沒有睜開眼睛的力氣……可是……感覺很真實,我一度以為皇兄真的來了,但是不可能,所以我想……是作夢吧……」說著他拉了拉展衛的衣服,彷彿想從展衛身上尋求認同:「你說,是不是皇兄在夢裡來看我了?皇兄是不是……原諒我了?」   「原諒你什麼?」展衛輕聲問。   「因為我……我沒有遵守皇兄的遺言。」鑫書皇的聲音越來越小,「在皇兄最後給我的那封信中,他不要我復仇,他原本想讓鑫奭皇兄當皇帝,可是我……我……」   「你是為了大韶百姓,才違逆二皇子的意思。」展衛安慰著。   「我不是。」鑫書皇咬著唇,一番掙扎後才開口:「我是為了自己,因為我……我放不下仇恨,而且我怕……怕我也會死在他手上……我很怕……」   「鑫燁。」發現鑫書皇又陷入了過往陰霾之中,展衛伸手懷抱住他,想要藉此安定他的情緒。   鑫書皇緊抓著展衛的衣服,繼續道:「我怕死,所以我才……我根本不是為了大韶,皇兄可以為了大韶犧牲自己,可是我不敢……這幾年來,皇兄一定怪我膽小,怪我沒有聽他的話,怪我……」   「他不會怪你。」展衛打斷了鑫書皇的話,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二皇子要你別想報仇,是希望你快樂地活著;他不想你當皇帝,是怕你危險。二皇子為什麼犧牲自己,不是為了大韶,也沒有要你跟進,而是為了讓你平安活著。他今天來看你,是因為他最寶貝的皇弟不但生病了,還在病中胡思亂想,所以只好入夢解開你對他的誤會。」   「是這樣嗎?」鑫書皇似乎快被說服了,只是不放心地又問。   「就是這樣。」展衛暗自在心中向鑫胤道歉,為了安撫鑫書皇他只好擅自替他發聲:「你不是說過,二皇子最疼你了嗎?那麼,他絕對不會希望你為任何事物犧牲。如果你還是愧疚,那麼就當個明君,把天下治理得比誰都好,向二皇子證明,你比太子還適合做皇帝。」   「……好。」鑫書皇終於不再鑽牛角尖,鬆開了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的手掌。「我聽你的……」   「在那之前,先把病養好。」展衛也鬆開了環抱著鑫書皇的雙臂,「你睡了整天,都沒吃東西吧,宮女剛剛已經端了晚膳來,先吃。」   「你呢?」鑫書皇問。   「我晚點吃。」   「那,不准走。」鑫書皇直視著展衛:「今天陪我,一步都不准離開,禁軍也不准去。」   「好。」習慣了鑫書皇對他的任性要求,展衛大方答應他的所有要求。   不需要鑫書皇下令,他也早已許下承諾,就算鑫書皇趕他走,他也不會離開他的身邊。   就算有一天……鑫書皇不再需要他,他也不會離開。   中午來探望的事情,是展衛刻意隱瞞。   早上太監宣布早朝取消時,展衛就去了一趟寢宮,只是被宮女勸阻,他才轉往軍營而去。直到中午他還是無法放心,堅持之下宮女也不敢攔他,讓他進去見鑫書皇。展衛原想多陪他一會兒,卻在聽到鑫書皇無意識地喚著鑫胤時,決定離開寢宮,還要宮女隱瞞他來此之事。   他沒有想到這樣隱瞞反而又讓鑫書皇道出一件心事,他本是想……如果那個時候鑫書皇需要的是鑫胤,那麼,就讓夢中的鑫胤好好陪陪鑫書皇。   展衛一直都明白,即使經過這些年掏心掏肺的相處與付出,他依舊無法取代鑫胤在鑫書皇鑫中的地位,那麼,說一兩個善意的謊言又有何不可呢。解鈴還須繫鈴人,鑫書皇心裡的傷,只靠他是醫治不了的;但是,治癒的路上,他會陪著。 十二   「啟稟陛下,憂親王求見。」   「宣。」   「遵旨。」   太監下去沒多久便領著憂親王來到御書房。鑫書皇的視線沒有移開手中的奏摺,淡淡地命閒雜人等退下後,才抬眼望向面前的人。「久違了,皇叔,近來過得可好?」   憂親王鑫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託陛下鴻福,臣做閒雲野鶴的生活十足愜意。」   鑫貴是先皇最小的皇弟,鑫書皇登基後給他封了個親王的爵位,賜號憂,基本上是個有名無實的王,但他本不愛管事,這樣的安排讓他很是滿意。   無事一身輕,還能無罣礙地跟相愁生在一起。   「如此便好。」鑫書皇點點頭。「聽聞皇叔日前染病,今日一見面色如常,朕也放心了。」   「小小疾病,讓陛下掛心,臣太不該了。」鑫貴依舊掛著淺笑,「陛下特地下旨召見,可是有事找臣?」   「是有事沒錯。」鑫書皇停頓了會兒,沒有馬上開口。「皇叔應該知曉,現在禁軍與二聖營正在進行大型軍事演練。」   「臣知曉。」鑫貴手中摺扇輕揮:「臣因此而已經數日未見相將軍了。」   鑫書皇露出不知道該不該笑的複雜表情,欲言又止,猶豫半晌才道:「西北的威脅,不能再拖了。」   鑫書皇此言讓鑫貴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陛下要出兵?」   「這是最壞的選擇。」鑫書皇面色凝重:「西北燕蘭國力強盛,加上地理優勢,可以的話,朕想以和平的方式解決。」   「陛下有腹案。」鑫貴用肯定的語句道:「現在的練兵,是威嚇?」   「看來閒雲野鶴的日子並沒有讓皇叔變鈍。」鑫書皇道:「恩威並施,雙管齊下。」   「那麼,恩是?」憂親王雖然不過問政事,但他有預感,恩威並施之下還未看到的恩,就是今日會面的重點。如此,不如主動詢問。   「其實大韶與燕蘭在民間一直都有和平往來。」鑫書皇答非所問地道:「朕樂見商業上與燕蘭的頻繁往來,若能締結實際上的和平條約,相信對兩國都是佳音。」   「陛下沒有擴張版圖的野心,臣就放心了。」微笑回到了鑫貴臉上:「臣是否有幸為這紙條約出一份力?」   「有。」鑫書皇回答的同時,視線卻移到了他處。「朕今日請皇叔來見,就是有事相託。」   「陛下不妨直言。」   「朕怕對不起相愁生。」   「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鑫書皇低垂著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   為期兩個月的軍事演練在秋季來臨前告終。離京已久,展衛與相愁生都迫不及待想回到京城,迅速做好班師回朝的安排後,便交由其他將軍來領軍,兩人各騎一匹快馬,先行返京對鑫書皇進行匯報。   兩人入宮面聖後,鑫書皇難得沒有留下展衛,而是讓他與相愁生都回府休息。   走出御書房,展衛隨口問了相愁生:「你要回二聖營了嗎?」   相愁生雖有鑫書皇賞賜的將軍府,但轉調二聖營後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軍營,鮮少回府,因此整座府邸空空蕩蕩,連僕人都沒有,只有幾名定時打掃的人會出現。   「沒,」相愁生道:「要去憂親王府。」   展衛意會地點點頭。「代我向親王問好。」   相愁生聞言卻露出苦笑:「恐怕不太好。」   「什麼意思?」展衛不解地問。   「皇上都沒跟你說嗎?」相愁生反問。   展衛更加納悶,他從回程到方才面聖都與相愁生同行,鑫書皇哪有機會跟他說什麼?   相愁生見展衛臉上寫滿疑惑,嘆了一口氣才開始解釋:「回京前一晚時我接到消息,鑫貴要以特使的身分被派到西北的鄰國燕蘭長駐。」   「什麼?」展衛初聞這項消息,訝異之情溢於言表:「西北的燕蘭?那麼遠的地方?」   相愁生聳聳肩,沒有說什麼。   「……我去替你向皇上說情。」展衛說著,轉身就要回去。   相愁生及時將他拉住,「別去。」   「皇上明知道你跟憂親王的事。」   「我曉得,所以才更不能有任何不滿。」   「我不懂你的意思。」   「皇上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相愁生道:「皇上平時非常照顧我們,一定有什麼原因,非得由鑫貴出使,既然如此,你去說情只會讓皇上為難而已。」   「還是可以一試。」展衛不死心,還想勸服相愁生。   相愁生只是搖搖頭,「當初皇上留鑫貴一命已是恩賜,能為國報效,是他的榮幸;相家世代侍奉大韶皇族,自然也支持皇上的決定。」   「愁生……」總算明白相愁生攔阻他的原因,展衛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哎,你比我還愁眉苦臉是怎樣?」相愁生露出招牌笑容,捶了展衛的肩:「沒事兒,這件事你別插手,別讓皇上為難。」   「那你?」展衛問。   「大概去憂親王府住上幾天吧。我還不曉得鑫貴對這件事的反應。」相愁生道。   「你去吧,我不該浪費你的時間。」展衛帶著歉意道。   「沒事。」相愁生向展衛擺擺手:「告辭。」   展衛目送相愁生離開的背影,猶豫一會兒,仍是回頭往御書房而去。   □   憂親王府距離皇城並不遠,相愁生跳下馬背,還未出聲,已有府中僕人來替他牽馬。相愁生道了謝便走進大門,家僕很快出來迎接:「相將軍。」   「打擾了,我來找你家主人。」身為常客,相愁生講話也較隨和。   「是,請將軍稍等,奴婢這就去通報……」   「不用了。」一個聲音插入兩人之間,下一秒,鑫貴的身影出現在前廳後方轉角。「直接讓他進來。」   「是。」家僕見主人到來,恭敬退到一旁。相愁生走過前廳,與鑫貴對上視線時那人露出淺笑,隨即轉身邁步,相愁生也自動跟上,穿過種滿百花的庭院,來到位於東側的書房。   鑫貴愛文不愛武,書房比他的寢房還要大,書櫃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儒墨道法名、詩集文集、甚至數術、方志、志怪,還有很多相愁生看都看不懂的古籍和畫卷,簡直可稱得上是一個藏書閣。   暌違近三個月未曾到訪,好像又多了不少?相愁生忍不住想著。   鑫貴走到櫃前,打開木櫃門邊道:「吾有東西要送你。」   「不收。」相愁生幾乎毫不猶豫便道。   明白相愁生的脾氣跟性格,鑫貴只是無奈地笑著,自顧自地從櫃中取出一個木匣。「這是──」   「我不收。」相愁生從背後抱住鑫貴,制止了他的動作。「我不要收你的餞別禮。」   「這不是餞別禮。」相愁生的反應在鑫貴的意料之內,聲音中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道:「這是提早送你的生辰賀禮。」   鑫貴此話沒有讓相愁生心情轉好,反正更加不悅:「中秋之前就要出發?」他的生日在八月下旬,若非在那之前就要離開,鑫貴不會提早送他禮物。   「或許吧,確切日期還要等皇上頒旨。」鑫貴淡然道。   「……一定要去嗎?」雖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相愁生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一定要去。」   「非你不可?」   「非吾不可。」   「為什麼?」   鑫貴輕嘆一口氣,「因為吾是親王。」   「不過就是特使,何必非要親王?」相愁生依舊不滿。   雖然在展衛面前他可以裝出坦然接受皇令的樣子,但是面對鑫貴,他只想盡情發洩心中的怨氣。鑫貴清楚相愁生這樣的性格,從不因此而感到煩躁,反而覺得相愁生幼稚的一面也挺可愛的。   「有些事情,只有親王做得到。」鑫貴耐心地解釋,好聲安撫著相愁生:「當初皇上留吾一命已是恩賜,能為大韶報效,是吾的榮幸;相家世代侍奉皇族,你也該支持皇上的決定。你不是這麼說過嗎?」   相愁生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自己剛剛才對展衛說的話嗎?   「猜的。」鑫貴忍不住笑了出來。「就知道你愛面子,肯定說過這種話。」   見鑫貴這般一點也不在乎的模樣,還能輕鬆如常地笑出來,相愁生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當事人都不在意了,他還在這邊替他感到不平。這回換他深深嘆氣,道:「展衛很替你打抱不平。」   「展將軍真是好人。」鑫貴笑著道。   「我也很替你打抱不平啊!怎麼就不稱讚我?」相愁生收緊了抱著鑫貴的雙臂,故作不滿地問。   「因為吾不想看到你不開心的樣子。」鑫貴好聲安撫著:「好了,愁生,別再愁眉苦臉,你不是一向以個性和名字大相逕庭這點自豪嗎?」   一名家僕默默地端了茶杯與茶壺進來,置於桌上後又一聲不響地離去。相愁生與鑫貴都不介意給家僕看見兩人摟抱的模樣,府中家僕也樂見主人與相愁生感情濃密的樣子;以前的鑫貴從不輕易與人親近,性格也如同鑫書皇的賜號──憂,憂愁、憂鬱、憂慮,彷彿承載了全天下的憂患一般。   直到相愁生出現在王府中,才改變了鑫貴。   正因如此,王府中的家僕都非常喜歡相愁生。   「……哼。」無從反駁鑫貴的話,相愁生只能不滿地哼聲。   「好了。」鑫貴輕拍他環抱住自己的手,半哄半騙地道:「抱夠了吧,先放手,讓吾泡茶給你喝。」   相愁生聽話地放手,重獲自由的鑫貴這才走到桌前,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茶葉與家僕方才送來的熱水,親手為相愁生泡茶。這也是鑫貴的嗜好之一,收集茶葉及泡茶品茗,因此相愁生每次來訪,都是由鑫貴親自泡茶,而非由家僕負責。   相愁生在桌子另一端坐下,靜靜看著鑫貴泡茶的身影,忍不住發出不知第幾次的感嘆:果然啊,皇族身上都有與生俱來的氣質,連泡茶這種尋常小事,鑫貴的儀態看起來都特別優雅。這樣的優美姿態,是從小練武的他如何也學不來的。   接過鑫貴遞來的茶杯,相愁生輕嚐一口,讚嘆道:「好茶。」   鑫貴看著相愁生,忽然笑道:「泡茶給你喝真的很無趣。」   「嗯?」鑫貴的話讓相愁生皺起眉頭。   「不管是尋常還是珍貴的茶葉,你的評價都一樣,永遠都是好茶二字。」鑫貴調侃道。   「我不懂茶嘛。」相愁生大方承認:「只要是你泡的茶,肯定都是好茶。」   鑫貴因為相愁生直白的回答再次笑了出來,「無趣。」   「你再嫌,之後去了燕蘭,看你泡茶給誰喝。」相愁生忍不住埋怨,卻在話出口後暗自懊悔,做什麼自己主動提起這件事來。   鑫貴看起來半點也不介意,依舊帶笑道:「說的也是呢,抱歉,是吾不懂得知足。」   相愁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平時的口齒伶俐不知去了哪裡,沉默著把手中茶杯一飲而盡,才又開口:「……我一直以為,如果哪天我們分開了,也是長年征戰沙場的我先把你拋下。」   「但你每次都回來了。」鑫貴柔聲道。   「那是當然。」相愁生得意地輕哼一聲,「現在卻是你要把我拋下。」   「吾沒有拋下你。」   「那你就不要去燕蘭。」   「……吾會回來的。」鑫貴不厭其煩地安撫著相愁生:「只是當長駐特使,不會一輩子都待在燕蘭。再者,吾聽聞燕蘭王寬宏大度,說不定逢年過節還會讓吾回來大韶。」   「還逢年過節……」相愁生直想翻白眼,「你太樂觀了。」   「這是跟某人學的呀。」鑫貴臉上揚起淺笑:「以前有一個人,天天在吾耳邊嘮叨,要吾樂觀一點、看開一點,說事情再壞也會有好的一面,要吾別老是鑽牛角尖。這個人還天天在吾旁邊打轉,要吾……」   「停,」相愁生終於舉白旗投降:「我知道你記性好,不用複述了……我已經後悔我過去的雞婆了。」   鑫貴又笑出了聲,「但吾不後悔聽了你的話。」   「……鑫貴。」這個人就是這樣,相愁生只能在內心嘆氣,總是這樣……叫自己又無奈,又捨不得放手。   被點名的人只是含笑看著相愁生。   相愁生抓抓頭,決定放棄這個話題。「讓我在你這兒住上幾天吧,操兵剛結束,我給自己和二聖營都放了假。」   「早命人將你的房間打掃好了。」鑫貴道:「累的話就先去休息吧?」   「不,」相愁生拿起茶杯:「再給我一杯茶吧。」   鑫貴輕笑著,拿起茶壺替相愁生再斟一杯。   □   展衛回到御書房時,鑫書皇正與禮部尚書談論派遣特使前往燕蘭的事情。展衛耐心地站在一旁,直到禮部尚書離去,鑫書皇問他何事時,他才踏步向前。「為什麼把憂親王派去燕蘭?」展衛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就問。   「因為他是最適合的人選。」鑫書皇道。   「朝廷這麼多人,難道沒人能勝任特使一職?」展衛又追問道。   「我說過了,」鑫書皇面露不耐之色,「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你這個決定讓愁生很難過。」展衛道。   這句話讓鑫書皇移開了視線,似乎有些心虛。「……我必須以大局為重。」   見鑫書皇別過頭不肯看他,展衛皺起眉頭。「憂親王這一去,要駐燕蘭多久?」   鑫書皇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短則數年,長則……十數年吧。」   展衛瞪大雙眼,「十數年!」   「要看國勢以及燕蘭王對特使的態度。」鑫書皇道。   「燕蘭雖然強盛,但以大韶國勢比之,並不相差多少。」展衛心生不滿,難得頻頻反駁鑫書皇的話:「皇上,日前的練兵不就是為了向周遭鄰國展現我大韶軍威?為什麼現在又這樣低聲下氣討好燕蘭?」   「展衛!」鑫書皇也因為展衛的話起了怒氣:「就算這裡沒別人,你也不准胡言亂語!」   「那就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展衛沒有因為鑫書皇的怒氣而退縮,「二聖營聚集了大韶最精銳的士兵,為什麼最後只能紙上談兵,甚至要用親王來交換兩國間的和平?」   「夠了!」鑫書皇忽然大吼:「我是最想留下他的人!」   鑫書皇此語讓展衛大感訝異,鑫書皇接著道:「你根本不明白,你以前不碰政治,所以完全不知道吧,以前的皇叔,可說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什麼?」展衛不敢置信。   「皇叔原本是鑫胤皇兄這派的人。」鑫書皇開始解釋:「鑫胤皇兄遇害後,他便倒戈到鑫奭皇兄那邊,但是他優柔寡斷,既想藉由攀附太子來維持自己的富貴,又不想惹怒舊二皇子派的人,弄到最後,兩邊都沒討好,反而成為雙方都不齒的對象。甚至在我登基後沒多久,還有一干大臣極力建議我賜死他,剷除前朝遺孽,是相愁生在宮外跪了三天三夜求我,我那時花了多大心力才保住皇叔,你知道嗎!?」   展衛無法想像以前的鑫貴竟是這樣子的人,鑫書皇看出他內心所想之事,冷笑一聲,繼續道:「難以接受嗎,因為你跟相愁生友好,所以對皇叔的印象都來自於相愁生之言,對吧?」   展衛不語,默認了鑫書皇的話。   「我和你相反,一開始也認為皇叔就如牆頭草,幫相愁生保下他時我才知道……皇叔他,原來是王傅留給我的智囊,以前,他是王傅在宮中行事的掩護……」   「什麼?」展衛又是一驚。   「皇叔是聰明人,一直只在暗中替王傅做事,他本欲不想讓我知曉,後來是相愁生為了保他,才把這些告訴我。」鑫書皇吁了一口氣:「說來皇叔也是我的恩人……就算不為相愁生,我也不能不保他。」   「……我明白了。」展衛只能默默點頭。   「所以,要把他派往燕蘭,我也是迫於無奈……」   「什麼無奈?」展衛聽聞此語,追問著。   「我不能說。」鑫書皇再度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不能說?」展衛感到更加懷疑。   鑫書皇抿了抿唇,「……等可以說的時候,我會說。」知道瞞不過展衛,他最後只好如此道。   「我知道了。」既然鑫書皇已經做出讓步,展衛明白他再怎麼追問也不會得到答案,便也乾脆地放棄。只是還是會在心裡納悶,究竟是什麼原因,連鑫書皇都只能妥協?   「展衛。」鑫書皇突然低聲喊了他。展衛看向他,鑫書皇的視線卻依舊看著其他地方。「……替我向相愁生道歉。」   「……」展衛沒有再問為什麼,只覺得看鑫書皇的模樣,他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   □   相愁生在憂親王府中借住了幾日,一日外出返回後,家僕傳話,鑫貴在池塘邊的涼亭等相愁生,還交代要帶著他的佩刀。相愁生不明所以,但仍乖乖提著刀來到親王府後院,果然在水池旁的涼亭裡看到情人。等到走近,相愁生才注意到涼亭石桌上放著筆墨等文房四寶。   「愁生。」鑫貴原本在欣賞池邊盛開的夏荷,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接近,他才轉回頭,用溫潤好聽的聲音輕喚他的名字。   「在畫畫?」相愁生走到鑫貴身旁,原以為他在畫荷花,低頭卻發現石桌上還是白紙一張。   「正打算要畫。」鑫貴更正他的話。   「那叫我帶刀幹嘛?」相愁生雖然不懂風雅,但也知道此時提刀,只會破壞氣氛。   「吾想畫一張你的畫像。」鑫貴解釋道:「吾覺得你拿刀的模樣最英挺威風,所以才請你帶著,這樣一來,帶著這張畫,就好像你隨時保護著吾一樣。」   「…………」聽到這個回答,相愁生一下子又想到了鑫貴即將離他遠去的事情,心情不由得瞬間低落到谷底。   見相愁生沒有答話,鑫貴又問一次:「好嗎?」   相愁生轉頭,受情緒影響,開口話語也摻著不悅:「……你不是應該已經把我的長相仔細地、清楚地記著了嗎,不必看著我才畫得出來吧?」   「是呀,」鑫貴怡然答道:「但既然你還在吾身邊,吾何必要從回憶裡挖掘你的長相呢?」   鑫貴的回答叫相愁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種說不上的感覺彷彿掐著他的脖子,連帶胸口也有些悶痛。沉默了一會兒,相愁生才道:「我要做什麼姿勢?」   「坐著吧,吾畫圖速度不快,站著你會累。」鑫貴指著一旁的石椅,又問:「你坐著會如何拿刀?」   相愁生在鑫貴指著的石椅上坐下,想了會兒,便握著手中長刀放在腿上。「大概這樣吧,你突然問,我一時也不知道平時是怎樣。」   「這樣就行了,自然便好。」鑫貴似乎對相愁生的動作感到滿意,臉上浮現慣有的淺笑,執起毛筆沾了點墨。「別動喔。」   鑫貴的要求對相愁生來說並非難事,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靜靜地看著鑫貴作畫的模樣,心裡再一次發出老掉牙的感嘆──鑫貴無論做什麼事都好看……就連攬袖沾墨的動作,都透露著優雅與高貴。相愁生常常在心裡得意,他挑的情人不但相貌俊美,儀態優雅,琴棋書畫詩酒花更是樣樣精通,就是不愛提他身分高貴。但有時他也會想,若非他身上流著皇室的血,是否就不會有這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了?每思及此,他總會覺得矛盾,畢竟身分還是帶給他們現實上的枷鎖,但若不是鑫貴的身分,恐怕他也沒有機會認識這個人。   鑫貴與先皇年紀相差許多,自小體弱多病,雖有練武健身,卻成效不彰,練一天病三天,沒多久就放棄了。相愁生加入二聖營之初,有一回任務便是伴隨鑫貴到江南養病,並保護他的安危。臨行前相萬里特地交代他,這個王爺不但身體不好,還終日鬱鬱寡歡,要他有機會多多和他聊天,看能不能讓人開朗一些。   那時相愁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青年,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個性又豪放不拘小節,幾日護衛下來天天看鑫貴那張憂鬱的臉,越看是越不舒服,便絞盡腦汁想讓人轉性,雖然成效沒有很快,但個性天南地北的兩人倒是就這麼開始有了來往,隨著時間,感情逐漸濃醇,鑫貴也一點一滴出現轉變,眉頭漸漸不再緊皺,笑容開始出現在他臉上,終於成為一個時刻帶著溫潤笑顏的人。   相愁生看著鑫貴專注作畫的模樣,四目交接時鑫貴投以一個微笑,隨即又將視線移到畫紙上。   雖然鑫貴一語未發,但相愁生懂他那個笑容傳達的意思。   鑫貴常說,他是沾染了相愁生的溫度,才不再是以前那樣冷冰冰的人。現在,他想藉由笑容來溫暖相愁生因為即將面臨分離而冷寒的心。   相愁生感受得到鑫貴細膩心思的用心,卻無法揮去縈繞心頭的愁雲。   鑫貴是他的太陽,他走了,相愁生的世界只剩下永遠灰濛濛的陰天。   鑫貴作畫的時候,四周出奇地安靜,憂親王府家僕本來就不多,鑫貴愛靜,家僕們走路各個輕悄無聲,此時更是只有筆毫摩擦宣紙的聲音,以及薰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響。   相愁生就這樣一直看著鑫貴,這個人讓他如何也看不膩,甚至希望時間就在此刻永遠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鑫貴終於放下畫筆,低頭看著完成的畫作,露出滿意的笑容,雙手拿起來展示給相愁生看:「愁生,你看如何?和本人一樣帥吧?」   如果是平時,相愁生肯定會翹著鼻子冷哼一聲說「還不及本人的一分帥呢」,但此時他半點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也不想稱讚鑫貴畫得好,只是起身走到鑫貴面前,拿走鑫貴手上的畫置之一旁,隨即雙手捧起他的臉,湊近吻上那人的唇瓣。   鑫貴坦然接受相愁生的索吻,抬起雙手覆在相愁生的手背上,雙眼緩緩閉上,享受著與情人的親密接觸。   相愁生的吻沒有很激烈,只纏綿了一會兒,淺嚐那股讓自己心醉的味道,便輕輕分開,改以額頭貼著對方的。   「你給自己畫了我的畫像,那我呢?我以後拿什麼想你?」額抵著額,相愁生低聲問。   鑫貴沉默幾秒,似在深思,一會兒才開口:「吾也畫一張給你?」   「不要。」相愁生想都沒想就拒絕。   「那……」   相愁生忽然將他緊緊抱住,鑫貴的頭靠在相愁生的肩上,讓他看不見相愁生的臉,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傳進耳裡:「我不要替代品,我只要你……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   將相愁生的話語聽在心裡,鑫貴垂下雙眼,眼中已經不見先前的怡然自若。他知道,不論他給相愁生什麼,都無法彌補相愁生心中的缺憾。最後,他還是只能低聲道出無濟於事的話語:「對不起……愁生,對不起……」   □   鑫書皇宣布憂親王鑫貴將擔任和平特使前往燕蘭時,朝廷上下沒有什麼反應,多數人依舊對這個有名無實的親王抱持反感,因此聽聞這幾乎等於外放的消息時,簡直可說是漠不關心。   鑫貴出發的日子在中秋前一週。這段時間裡,鑫貴有時會進宮與鑫書皇討論出使的事情,相愁生會陪他進宮,但並不與他一同見鑫書皇,因此鑫書皇一直沒有與相愁生見面。   鑫書皇很早就做了準備,等他見到相愁生時要親自向他道歉,卻直到鑫貴臨行時,都不見相愁生的身影。   見親自前來送行的鑫書皇百思不解的模樣,鑫貴與平常一樣含笑解釋道:「今早我們道別過了。」   鑫書皇自覺沒立場說什麼,只默默點頭,身後的展衛也沒有說話。反而是鑫貴沒事人一般,還回頭安慰他們:「出使燕蘭比上戰場還要安全呢,你們都別愁眉苦臉了。」   「皇叔……」千言萬語梗在喉間,該說的也早就說過,鑫書皇最後只道:「前往燕蘭路途遙遠,皇叔務必保重身體。」   「吾會,多謝皇上。」   時間不允許鑫貴與眾人話別太久,一一與在場眾人道別後,鑫貴便坐上皇族的華轎,出發前往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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