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絃逢知音處。
關於部落格
人生得一知音足矣。
  • 21883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11

    追蹤人氣

【太絃】夏荷夢

 

  夏日的晨光露臉得早,卯時過半便已天光明亮。絃知音獨立西湖湖畔,帶有暖意的薰風徐徐吹撫臉頰,雪白的髮絲也隨風飄揚著,讓美如畫屏般的畫面多了一些動靜。時近夏末,西湖的荷花正是最盛開的時候,挺拔的花莖托著花身,一池競相爭艷。

  太史侯走出屋外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然夏荷再豔,在他眼中也只是絃知音的陪襯,滿池荷花將那白髮素衣的儒者映得鮮亮不少。當絃知音聞聲回頭,見到來人而露出微笑時,西湖瀲灩在太史侯眼中全失了光采。

  「早安,太史。」絃知音的笑總是讓人感覺恰如其分,既不過分也不會不足,只一個笑容,溫柔敦厚的詩教便全體現在他的身上。

  「早。」太史侯走到絃知音身側,大約是因為眼前交融的人與景,而難得地散發出了好心情的氛圍。「這麼早起?」

  「赴約。」絃知音簡短答道。

  「何人之約?」太史侯奇怪地問。

  「夏荷之約。」說著的同時,絃知音將視線移回荷花池:「花期將盡了,吾若再遲些,怕就要失約。」

  「西湖的荷花的確不負盛名。」太史侯話雖這麼說著,目光卻仍停留在絃知音的臉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絃知音道,轉回頭對上太史侯的視線時,似是發現他根本沒在賞荷,不禁輕聲笑了出來。「時節正逢大暑,天空又晴朗無雲,想來今日將炎熱非常。趁著清晨,陪吾在湖畔走走吧?」

  「有何不可。」應了絃知音之邀,太史侯旋即踏開步伐,配合絃知音的腳步沿湖畔而行。

 

  行間太史侯沉默不語,絃知音忍不住問:「為何一路緘默?」

  「吾有些扼腕。」太史侯答道。

  「為何扼腕?」絃知音追問著。

  「荷花先吾一步邀請了你,」太史侯道:「為了不會抱憾,吾是否該現在就邀你與吾一同賞明年的夏荷?」

  太史侯嚴肅的神情與玩笑話語半點也不搭,絃知音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意,道:「吾這便應諾了,明年與你一起賞荷。」

 

  ……

 

  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在床上而非湖畔,太史侯怔了幾秒,才驚覺剛剛那竟是一場夢。

  是啊,莫怪覺得情景莫名熟悉,那不才是去年此時,兩人同遊西湖之事麼?

  彼時兩人皆為六部執令,趁著學海無涯繁忙公務方歇之時外出遊玩,太史侯還記得那日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而兩人竟尋不到一個遮雨處,只得淋了一身濕,提早回落腳的客棧洗漱更衣。絃知音還為了兩人沒能在湖邊一同吹簫撫箏感到非常遺憾。

  不過一年前的事情而已,太史侯想來卻像許久之前的往事一般遙遠。

  那天與自己一同淋雨的那人已經不知去了何方,現在在樂執令閣中的是他的接班人,而教統閣已經空了一整個月。

  思及此,太史侯的情緒逐漸由懷念轉往忿恨。

  那個任性的人,就這樣拋下一切獨自出走!

  忿忿地起身下床更衣,太史侯對絃知音不滿、更對自己生氣;都已經過了一個月,自己竟然還會一直想起他,還夢到兩人以前的事情。

  既然絃知音不需要他,他又何必再將往事繼續放在心上?

 

  

 

  在寺廟中醒來時,絃知音意外於自己睡夢中所夢到之事。坐起上身,素白的髮絲散亂在臉側,他沒有抬手梳理,只雙眼無神地回想著方才的夢。

  明明已經決定捨棄過去,為何還會夢到往事?

  抿著雙唇,絃知音面色有些沉重,茫然的心情沒有隨著時間而消散,近日反而頻頻扯動著他的心。

 

  「阿彌陀佛。」

  一個清澈的聲音將絃知音喚回現實,轉頭便望見小沙彌端著洗臉水走近他的臥榻,絃知音趕緊雙手合十,也道:「阿彌陀佛。」

  小沙彌放下水盆便安靜離開了,絃知音緩緩下床,以手捧水洗淨臉龐,希望也能洗去心中的雜念。

  來到這間寺廟已經一個月,住持什麼也沒問便收留了他,當他表達願剃度出家時,住持卻搖搖頭,說:心有罣礙,即便落髮也落不了俗世煩惱。絃知音不解,住持只笑著要他在這裡安歇,其他什麼也沒多說。

  這一個月來,絃知音雖然沒有剃度,仍跟著廟中和尚及沙彌的作息,坐禪、誦經、灑掃,規律而清淡的生活讓絃知音平靜不少,佛理也讓他因教統公選及後續風波而浮動的心也安定了下來。

  只是有個人,他依舊無法放下;越不去想,越是浮現在腦海中。

 

  用清涼的水拍打臉龐,絃知音再次告訴自己:已經過去的,就別再回頭奢望。

 

  

 

  結束了上午的授課,台下的學子和往常一般面露疲態,太史侯已習以為常,收了書卷便離開教室。禮部課程本就是六部中最重的一門,由太史侯親自教授的課更非每個學子都能承受,能留在班上的各個都是高材生,卻一致認為太史侯的課有逐漸加重的趨勢──從教統公選之後。

  耳語謠言在學子間散布的特別快,十一比一的票數、無預警出走的教統、與太史侯越來越冷言待人的態度,不需多想就能將太史侯與絃知音之間情感快速惡化的事實拼湊出來。

  東方羿勸過他,學子間傳佈的流言就是透過他傳進太史侯耳裡,只是太史侯認為他並未因個人情緒影響到公務,故而不願收斂。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己的行徑有些超過,但一旦收斂就等於承認事實:承認自己確實因為那人的離開而變了。

 

  走到校舍外,高照的豔陽讓太史侯瞇起了眼。今日似乎是大暑,莫怪乎天氣炎熱非常,使人難耐。

  忽然又想起夢中的情景,同樣的日子,盛開的夏荷,那天的邀約猶在耳畔,只是答應的人已經不在。煩躁的心情讓他心神難安,步伐一轉,往學海後山的太月湖而去。

 

  ※

 

  下午的修行結束後,絃知音走到後院提水,依舊不留情的日曬讓他一會兒便汗流浹背,一旁的荷花池開得正盛,與陽光相映生輝。井邊兩名僧人剛打了水要走,絃知音才從他們的對話中發現原來今日正是大暑。

  腦中再度迴響早上的夢境,相同的日子、相同的節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夢到那時的事嗎?抬頭仰望藍天,一片晴空萬里,絃知音的心情卻浮動不已。心中責備著自己如此易受波動的心,將水提到灶房後原想前往大殿禪修,卻在廊上時被一個聲音給拉走了注意力。

  「啊,不如請絃師兄來寫?」

  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絃知音停下腳步往聲音來源望去,只見幾名師父師兄聚在一起,也正往他的方向看來。

  「幾天前聽淨雲師兄說,絃師兄替一名老施主寫信,字跡非常端正好看。」那名發話的僧人又繼續道。

  絃知音主動走了過去,問:「師父有什麼吩咐嗎?」

  「山上的蓮脩寺送了一本珍貴的佛典,我們在討論由誰來抄寫。」師父道:「智空說你的字好看,能由你來抄寫幾份,好讓眾人共覽佛經嗎?」

  「弟子謹遵吩咐。」絃知音恭敬地答應道,伸手從師父手中接過佛典,師父突然道:「你今日的心特別亂,若依舊無法斷念,內心難以平靜。」

  「!」絃知音一驚,沒想到師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內心,不由得感到愧疚,低著頭道了句「弟子受教」,便抱著經書往抄經房而去。

 

  

 

   也許是荷花太美,也許是早上的夢境使然,看著太月湖的荷花,太史侯竟在湖畔坐了整個時辰,焦躁的心情安定了許多,也讓他忿恨的情緒逐漸化消,最後只剩下吹不散的哀愁。

  去年此時,他與那人並肩賞荷,相約隔年再度攜手。

  此時此刻,夏荷依舊爭奇鬥艷,湖邊卻餘形單影隻。

 

  吾還欠你一曲簫音,你怎麼還沒聽到就走了?

 

  眼前美景忽然變得刺目,太史侯豁然起身,快步回返自己的執令閣;此時已是下午的上課時間,學海中幾無閒人走動,太史侯從執令閣中取了自己已許久未碰的簫,踏著原路再次前往太月湖。

 

 

  

 

  師父的話像撞鐘的槌一般,敲得絃知音內心激盪不已。師父說他無法斷念,是指他還眷戀過往嗎?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與過去的自己做了斷,但怎麼就是無法徹底捨棄呢?

  獨坐在抄經房中,絃知音努力想使心情平復,他不願在這般混亂的心情下抄寫經書,這是對佛祖的不敬,但腦中卻不停浮現過往種種,尤其那人的身影,好似一直提醒著他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絃知音問著自己:他忘了什麼不該忘記的事情嗎?

  忽然他聽見了簫聲,絃知音心中一驚,幾近失措地左顧右盼,那人的簫聲他絕不會認錯,但怎有可能?怎有可能出現在此?

  樂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若不仔細聽可能不會注意到,但絃知音卻聽得一清二楚。他倏地起身離開抄經房,快步踏在廊上時引起了幾個僧人的注目,他一點也不在意,踏著匆忙的步伐來到後院,荷花池的夏荷挺立依然,綻放著最美的一面。

  簫聲還在耳畔,比方才更清晰了些,絃知音已經可以認出這是何曲;心緒受到樂音與荷花的牽引,他終於想起了自己遺忘的事,想通了自己無法徹底斷念的原因。

  一刻也不願再耽誤似的,絃知音幾乎是用奔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來了自己唯一自學海無涯帶出、卻從離開後便再也沒有彈奏的無箏,再度來到荷花池前,隨意席地而坐,十指撥弄著看不見的箏弦,遙遙呼應著傳入耳中的旋律。

 

  

 

  不知是誰入了誰的夢,當晚,絃知音竟又夢見太史侯,在西湖湖畔。

  太史侯沉默看著他,絃知音有些心虛地別開了眼;太史侯雖然一言不發,投在他臉上的視線卻讓他感受到了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還有微微的責備隱含其中。

  不知該如何起話題,絃知音脫口問了句:「荷花很美,你看過了嗎?」

  兩人陷入沉默,絃知音原以為太史侯不會理他,沒想到短暫的無語過後,竟回答了:「看了。」

  絃知音有些驚喜,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但仍沒有看向太史侯,只道:「你沒忘記。」

  「你卻差點失約。」太史侯道。

  沒有漏掉太史侯話中「差點」二字,聽出話中之意,絃知音嘴角又更揚了些;「謝謝你贈吾一曲簫。」他輕聲道。

  「你已經回禮了不是?」

  「哈……」話說至此,絃知音明白兩人皆已明瞭彼此心裡所想,毋須再多說,因為­­言語已成累贅。心裡頭的懸念終於放下,他邁開步伐,太史侯自動跟上,兩人就這樣並肩沿西湖而行,一同做著一場夏荷夢。

 

  ※

 

  後來,絃知音離開了那座寺院,沒有向任何人交代去處。

  後來,在遙遠的某處出現了一間無佛寺,寺中的人自稱──雅僧佛公子。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