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絃逢知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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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一知音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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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絃】憶無涯 章之十九 之後

  之後,之後發生了太多預料之外的事。   建立無佛寺的初衷只為尋得自己真正的天命,偶見迷失之人,他也願意引導方向,只是過了很長的時間他自己都還在原地打轉,漸漸地他又有些迷茫了。   神州傾危,他不能不入世救人,沒有想到的是曲懷觴之事竟又被重新提起,逼迫他必須返回學海,將當初逃避之事徹底解決。   這一回,便牽起了東方羿等待已久的陰謀。   曲懷觴二度被逼離學海,甚至太史侯也被陷害而必須逃亡,他甚至還沒有心情去思考被東方羿揭穿的憐照影一事,羅喉戒璽、希望號角、不折之花又起風波;讓他在忙碌之餘小作歇息時,只感到更深的茫然。   平常總繞著他打轉的人都恰好離去處理自身要務了。自從得知自己真正的天命後,他便鮮有獨處的時光。此時絃知音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耳邊是不間斷的雨聲,沉靜的氣氛,他的心情卻無法平靜下來。   身旁沒了他人,他便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了。   以前的太史侯叫他絃知音,後來總生疏地叫他教統;曲懷觴稱他佛公子,或客氣地喚一聲大師;後來還有人拿著書喊他眾天……   那此刻的他,究竟是誰?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誰。   罷了。絃知音閉上了雙眼。反正再過幾日便是天啟之日,待那過後……他是誰,一點也不重要了。   不會再有人記得他是雅僧,也不會有人記得他是絃知音……   『絃知音,你可別後悔。』   腦中忽然浮現那人的聲音,絃知音四肢一顫。   ……那個人,還會記得他嗎?   睽違多年再返學海,他知道此回勢必得再見太史侯,多年的沉靜已讓他看淡往事,與太史侯見面,或者與他人見面,並無差異。   但是後來的那天,他的心弦的確被勾動了。   那天,東方羿找他東皋亭一敘。   並未多作思考便前去赴約,和曲懷觴同行到半路,太史侯突然出現攔路。   絃知音有些意外於太史侯的出現,停下腳步盯著他。『太史侯……找貧僧有事嗎?』   太史侯面無表情,『這路往學海無涯。』   『貧僧知曉。』絃知音淡淡地回答。   『你以為東方羿找你會有什麼好事?還這樣傻傻地去赴鴻門宴?』太史侯不屑地道,話中的怒氣不知是針對東方羿還是眼前之人。   『也許他想與貧僧和平一談。』絃知音的語氣充滿肯定,這樣的自信卻更加激怒了太史侯。   『不如吾們來個賭約。』太史侯正面與絃知音的視線相對,『你敢賭嗎?』   絃知音遲疑了一會兒,『……賭什麼?』   『東皋亭之約,東方羿絕對不安好心。』太史侯篤定地說。   『……貧僧相信貧僧所認定之好友,絕非惡人。』絃知音不甘示弱地回應道。   太史侯哼了一聲,『吾等著結果。若吾贏了,吾要一個晚上的絃知音。』   絃知音頓了下,才答道:『……好。』   太史侯瞇眼盯著絃知音,『絃知音,你可別後悔。』語罷便轉身揮袖而去。   絃知音無語地目送太史侯遠去的背影,他想喊住他卻出不了聲,他想解釋卻開不了口,彷彿四周的空氣被抽光了般,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大師?』見絃知音久久未發一語,曲懷觴忍不住出聲喚了他一聲,面容稍露擔憂之色。   絃知音回過了神,趕緊收斂方才的失態。『貧僧無事……走吧。』   □   勉強維持著安然無事的表象走出學海無涯,絃知音走到無人處時終是無法再忍,一口鮮血自口中吐出,他踉蹌兩步,一手趕緊扶住身邊的樹木才不至於跌倒在地,一面喘息著一面以袖擦去嘴角的血跡。   失算……絃知音在心裡懊惱著。沒想到東方羿真如此狠心,要逼他致死地……若是沒有太史的幫忙……   想到太史侯,絃知音的胸口又抽痛了一下。   他是沒有想到太史侯會跟來東皋亭,還出手幫助他對抗東方羿;見到太史侯還願意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他心裡是歡喜的,但一想到和太史侯的賭約,又不由得感到頭疼。   要一個晚上的……   「絃知音!」   絃知音一驚,一抬頭便看到太史侯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前,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你的傷勢怎麼這麼重?」   「太、」   「別廢話。」太史侯快速點了穴道替他的傷口止血,再以雙掌為他運氣調息,絃知音沉默地看著太史侯專注的神情,乖乖地沒有開口。   半晌,太史侯才收回手,稍稍鬆了口氣,但仍語帶嚴厲地道:「你是怎麼一回事?真半點戒心也沒有?若吾沒在此等你,你是不是倒在半路上死了也就算了?」   面對太史侯的指責,絃知音低著頭沒有反駁,只是輕聲道:「抱歉,讓施主擔心了……」   「擔心?」太史侯哼了一聲,不屑地衣袖一揮:「吾只是怕你無法實踐你的承諾。別忘了,賭注,是吾贏了。」   「……貧僧知道。」絃知音淡淡地回應,他心裡知道太史侯是擔心他的,只是拉不下臉說出口。他也並不害怕輸給太史侯任何事,賭注什麼的,他一點也不介意,只是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他不知道當太史侯面對「絃知音」時,太史侯會有什麼樣的舉動……   「明晚淮川,吾等你來。」太史侯沒有再多說什麼,丟下這麼句話便轉身離開。   「太、」話語卡在嘴邊說不出口,絃知音發現,他不僅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現在竟連他的名字也喊不出來,只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任由苦澀在心裡蔓延。   □   今夜的淮川很平靜,連晚風也不敢打擾這片寧靜。多日來的陰雨好不容易停了,無風也無雨的空氣卻讓人覺得沉悶。   淮川旁的小屋內,氣氛同樣低迷。   絃知音離開學海後,他就一直是一個人,即使他身為禮執令、是太學主與教統不在時的最高位者,但學海中少了那個人,他只感覺比以前更加孤單。   他想叫絃知音回來。   不論如何,他都要他回來。   叩叩。       突然的敲門聲將太史侯的思緒拉回現實。他瞟了眼門口,冷冷道:「進來。」   門輕輕被推開,來人一身素雅的儒服,太史侯一瞧不禁怔住,這個打扮是……   「恕絃知音打擾了。」絃知音輕聲道。   ──這是絃知音擔任樂執令時的儒服。那頭白髮也不再高高盤起,而僅梳成簡單的髮髻;熟悉的聲音,多久沒使用過那個自稱……   儒服、束髮,在他眼前的,確確實實、是絃知音。   太史侯覺得他的心跳好似漏了幾拍。多久了……已經多久,沒有真正再見絃知音了?   絃知音第一次穿著這身儒服、笑著和他打招呼道賀的畫面,他還記憶猶新,閉上眼就歷歷在目,好似昨天才發生一般。   過去的回憶忽然間失序跳轉,太史侯的情緒一時失控,隨手就拿起一旁的茶杯重重往地上摔去。   太史侯突來的舉動將絃知音給嚇了一大跳,「太、太史……」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滿臉怒容的太史侯,深怕是自己哪裡又惹到了他。   「你什麼意思!你給吾的恥辱還不夠是嗎?!你成為教統後,吾在學海已屈居第二,後來你卻將我心心念念的教統之位棄如敝屣!現在,你又將吾當傻子耍著轉!你說,絃知音!你究竟想如何?!」太史侯失控了似地咆哮著,一口氣將心中積累以久的不平之氣吐出。   「太史?!」沒想到會突然聽到這樣的話語,絃知音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出家,哼,出家你得到了什麼?天命?一個要將你之存在完全抹煞的天命!」太史侯憤慨地拍桌,突然的聲響又讓絃知音心頭一顫。   「太史……」   「現在,很好,你尋尋覓覓的天命就在眼前,做他人轉世所需的宿體,你開心了嗎?你甘心了嗎?」   面對太史侯咄咄逼人的問話,絃知音心虛地移開了視線,下意識地答道:「……佛公子心甘情願。」   「吾問的是你!絃知音!」太史侯不滿地追問。   聽到太史侯的問話,絃知音不得已轉回頭,看到太史侯臉上各種複雜的神情參在一起,忍不住嘆了口氣。「……太史,你這個樣子,要吾如何回答呢……?」   太史侯見絃知音這般模樣,也有些不忍再強勢逼問他,只好稍微放軟了聲調:「……吾不懂你,絃知音。一直以來吾以為吾是最了解你的人……但你離開學海出家後,吾才發現,其實吾一點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絃知音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說真話會讓太史侯更加生氣,但眼前這個情況,卻讓他不能也不願再對太史隱瞞。「……吾只是遵循吾之天命。」   「去他的天命!」太史侯果然怒極,甚至不小心動了粗口。「你的人生該自己掌控,為何要交由上天控制?」   「行天命便是吾所擇之路。」絃知音依然堅持己見。   「若天要你死你便死嗎?!你就如此甘願?!」太史侯幾乎是怒吼出口。   絃知音抬頭對上了太史的雙眼,對看了一會兒後投降似地移開了視線,嘆了口氣。「……太史,一直以來,總是只有你……能逼出吾的內心話……」   「……絃知音?」   「太史,最後,再陪我一下……讓吾毫無遺憾地走好嗎?」絃知音轉了話題道。   太史侯聞言,才剛因絃知音軟話的語調而降溫的怒氣又再度升起。「吾拒絕!」他毫不猶豫地反駁。   絃知音也不指望太史侯會答應他這個請求,只好柔聲相勸:「太史,絃知音只是個過客……切莫執著……」   太史侯勾起唇角,「哈,人盡皆知,太史侯就是執著。」   「你的執著最終只會傷害你自己……」   「是嗎?」太史侯忽然一個跨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一手輕輕挑起了眼前人的下巴,逼他與自己四目相對。「……絃知音,你說,若吾現在抱了你,吾會後悔不後悔?」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問道。   絃知音強押下心中忽來的悸動,強作鎮定地回應道:「……太史侯從不做後悔之事不是?」   「是,太史侯從不後悔,太史侯總是鐵面無私,不近人情,固執己見……」太史侯坦然道,「但一面對你,絃知音,吾總變得不像吾,竟會躊躇不前。」   絃知音直直回應著太史侯的眼神,「因為你在害怕。」他用十足肯定的語調說。   一句害怕戳中了太史侯心內的結,他的手放開了絃知音的下巴,轉而將他整個人抱進懷裡。「別去。」他的聲音沒了方才的怒火、方才的堅毅、也沒了方才的低沉,只剩下不甘與無助。「別去……知音……別離開吾,別再次成為一個吾不認識的人……」   被抱了滿懷的絃知音無奈地嘆氣。   他不怨上天給了他這樣的天命,只怨為何讓他在這條短短的人生路上、認識了太史侯。 「你擁有吾渴求的東西,卻總是輕易地將之拋棄;」太史侯繼續道:「優秀的成績,尊貴的教統之位,還有『絃知音』本身,你竟連自身也捨棄!」   「吾……」絃知音斂下了眼簾。   成為教統,卻失去了太史侯。如此,教統之位何用?被太史侯討厭的身分,留之又何用?   所謂旁觀者清,離開學海後他才看清了真正的陰謀家。因此他希望在又一次的教統公選前勸退太史侯,即使他知道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而且這麼做會使太史侯更加怨恨他。   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這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談起這些事,也是絃知音第一次聽到太史侯的內心話。   「知音。」太史侯將絃知音抱得更緊,「答應吾,不要走,好嗎?」   絃知音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能嘆息:「今晚過後……吾只能是雅僧佛公子……」   「……吾明白了。」太史侯突然放開了絃知音,「吾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太史……?」不明白太史侯突然的轉變何來,絃知音不由得愣了下。   太史侯冷冷地道:「吾的話說完了,你也可以走了,請。」   絃知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想留下卻又明顯感覺到了太史侯的逐客之意,只能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道:「那……吾先告辭了……」   「不送。」   太史侯忽然冰冷的語調讓絃知音的心有些抽痛,但知道太史侯這樣的反應是自己造成的,也只好獨自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卻又忍不住回頭,見太史侯故意轉頭看向窗外沒有理會他,胸口一緊,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期待太史侯反悔而挽留他,加快腳步默默離去。   等聽不見絃知音離去的腳步聲後,太史侯才轉回頭,無言地盯著已然關起的大門,臉上的神情又是憤怒又是不甘,憤怒的是自己或是那人,卻已分不清。   幾日後的清晨,淮川小屋外又來了拜訪者。   太史侯有些意外地看向來人,很快隱藏起自己的情緒。   「父……父親。」一身便裝的月靈犀手執摺扇,來到太史侯身前行了禮,帶著些許遲疑的稱呼透露出她似乎還未能坦然接受兩人間改變的關係。   「……你怎會突然來此?」太史侯冷然問。   「吾有事情……一定要告知父親。」月靈犀抬起頭,鼓起勇氣道。   「何事?」   「教統他……」   沒想到會從月靈犀口中聽到絃知音,太史侯心下一驚,顧不得其他地急問:「他如何?」   月靈犀低下頭抿了抿唇,有些艱澀地開口:「教統他……他在碧玄草堂接收眾天靈識的過程中遭人暗算……不但靈識飛散,人也……也……」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不出最後的殘酷事實。   就算月靈犀沒有說完,太史侯也知道她未竟的話是什麼。他沒有開口,也沒有表現出什麼反應,只覺得內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崩碎了,週遭的溫度,好似也瞬間下降了不少。   月靈犀繼續道:「雖不知是何人所為……但下一個有危險的,一定是父親您……」她頓了一下,才再開口:「義父他……東方羿不會錯過這個大好時機的,吾想他很快就會有動作,父親,您……您千萬要小心。」一口氣把心裡的話講出來後,月靈犀垂著頭,不好意思看向太史侯。   感受到月靈犀話中的關心之意,太史侯心裡不無感動,微微含首道:「……吾知道了。妳自己也要小心,若是學海不能再待……妳就離開吧,去找曲懷觴,或者去哪裡都好。」   「吾不能。」月靈犀毫不猶豫便搖頭,「義父尚未對吾起疑,在徹底擊敗他之前,吾必須繼續留在學海,時時提防著他。」   「妳……唉。」明白月靈犀的個性,三言兩語是無法讓她改變主意的,太史侯也只能嘆氣。「快回去吧,別在外逗留太久,讓人捉到把柄。」   「嗯。」月靈犀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才踏出一步卻又停下,回頭看了太史侯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注意到月靈犀的動作,太史侯問:「還有事嗎?」   「沒、沒有……」月靈犀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回身,恭敬地向太史侯行了禮:「──孩兒告辭。」語畢,才轉身帶著羞赧地快步離開。   站在原地看著月靈犀遠去的背影,耳邊還迴盪著靈犀的一聲孩兒告辭,太史侯臉上隱隱浮現一抹笑意,但思及方才的消息,笑意瞬間灰飛煙滅。   果然,果然……   太史侯不知道此時此刻他還能說什麼。   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在他得知要讓眾天靈識回歸一事時,他就知道最關鍵的絃知音一定會成為某些人的目標。就算沒有遭遇暗算,接收了靈識後……他的知音……也與死去無異了。   那一晚,他沒有強留下絃知音,就注定了他將永遠失去他。   ……這是太史侯自己的抉擇。   所以他只能以一壺酒一曲簫,送他的知音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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