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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何止君臣續 十三、十四

十三

 

   以年紀來說,皇甫炎被稱為「老將」一點都不為過,但他的外貌一點都不顯老態,武功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不停積累。展衛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方才的戰鬥已經消耗他不少體 力,久戰絕不是好選擇。

  皇甫炎手中的武器是他擅長的劍,劍身較一般劍短而寬一些,劍刃也較厚,屬於力量型的攻擊。展衛拿的不是慣用的長槍,腦中不停思考應戰的對策。

  皇甫炎不給展衛思考的時間,提劍展開了攻勢;展衛橫劍擋下這一擊,兵器對擊的力道之大,讓展衛持劍的手臂一震。他往後跳了一步,拉開距離,皇甫炎已經再次逼近。

  從一波又一波接連的攻勢中,展衛可以感受到皇甫炎是真的想殺了他。對他的恨,對國家的忠,對皇甫真的情,對權力的追逐……展衛覺得內心百感交集,然此時他無暇去想,他唯一的路,就是打敗眼前的人。

  招來招往,來回的交鋒不停反覆,兩名武藝高超的韶國軍人都是第一次與對方正面對 決。生死之戰,每一劍揮出都是全神貫注,刀光劍影間,彼此都如同走在性命邊緣,隨時都會殞落。相愁生看著眼前的打鬥,兩眼瞪得又大又直,連手臂上的傷都忘了。要不是現在是非常時刻,他簡直要跳起來大聲叫好。

  豁盡一切、不顧生死的決鬥,將兩人的武藝激發到淋漓盡致。

  「框啷」一聲,展衛的長劍被皇甫炎逼得脫手,展衛無暇去撿,只能轉攻為守,在房間中繞著圈子,試圖找到空隙從地上撿回兵器。當他好不容易從禁軍的屍體旁撿起一把刀時,皇甫炎手中的劍猛力一擊,竟將那把刀給硬生打斷,力道之大讓展衛一時重心不穩, 拿著手中斷刃的刀柄往旁滾了一圈,展衛咬著牙將斷刃往皇甫炎躑去,皇甫炎閃避不及, 被斷刃刺中右腿,這才暫時停下了一連串不容喘息的攻勢。他伸手拔掉斷刃,傷口並不深,但鮮血仍汨汨流出。

  這短暫的空檔,展衛已撿起另一把劍,卻沒有馬上反擊,只是不發一語地看著他。皇 甫炎知道,用陌生的武器讓展衛不敢貿然出招,接下來他仍會以守為主。算準了展衛的心理,皇甫炎重整架式欲再次出招──

  突然一柄刀鋒從皇甫炎胸膛貫穿而出,皇甫炎瞪大了雙眼,展衛也吃了一驚,越過皇甫炎漸漸倒下的身體,看到的是咬著牙、猛力拔出長刀的鑫書皇。隨著刀子被拔出,鮮血也噴濺到鑫書皇的衣服與臉上。

  皇甫炎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艱難地回頭看向鑫書皇:「你……」才一開口,一 口血便嘔了出來。

  展衛上前奪下皇甫炎的兵器,並擋在鑫書皇之前,就怕他再做出任何危害之舉。

  然而皇甫炎只是瞪著兩人,眼中寫滿不甘與憤恨。他知道鑫書皇那一刀刺中了他的要害,現在別說站起來,連呼吸都有困難。「我不會是……唯一有動作的……」皇甫炎唇上還帶著血:「軍權、龍椅……不會……永遠屬於……你們……!」

  「無妨。」展衛冷冷道:「不是我需要軍權,而是軍隊需要我。」

  「你有一日……也將從高處摔落!」皇甫炎狠狠地放話。

  展衛勾起嘴角,冷笑道:「有人會接住我,又有何可懼?」

  「不過是……毛頭小子……」皇甫炎又吐了一口血,終於連跪著的力氣都消失,無力地倒了下去。「我在……黃泉……等……你……!」

  留下最後這句話,皇甫炎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帶著怨恨的雙眼仍不甘地睜著,至死都不願闔上。

  「抱歉,已經有人在等我了。」展衛冷淡地道,確認皇甫炎已經斷氣後,才鬆了一口氣,轉身看向方才給了他致命一擊的鑫書皇。「皇上……」

  「他……」鑫書皇全身都還在顫抖:「他……死了嗎?」

  「死了。」展衛往前踏一步,將鑫書皇擁進懷中,安撫地拍著他的背:「別怕,結束了,全都結束了……」

  鑫書皇抓著展衛的衣服,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這是他第二次,親手拿著武器殺了認識的人。

  「皇上……」展衛的聲音帶著嘆息,帶著心疼:「你其實不必出手……」

  ──他的皇上其實是很膽小的。

  「我不能……」鑫書皇用顫抖的聲音,低聲道:「我不能總是躲在你背後……」

  展衛聞言,忍不住露出微笑:「你不躲在我背後,要躲在哪兒?」

  鑫書皇用力搖搖頭:「不管是殺戮還是罪孽,我們一起擔。」

  「皇上……」鑫書皇一句話,展衛聽得又感動又難過。他是皇帝啊,是那麼高高在上的人,卻願意為了他,讓自己沾染一身凡塵。

  「咳咳……」突然一聲咳嗽打破兩人的氣氛,相愁生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帶著歉意地開口:「真的很抱歉不是故意打擾你們,不過我們可能要想辦法善後一下。鬧了這麼一 場,就怕待會兒陸陽的地方官也來關切。」

  「說的是。」展衛在鑫書皇額上輕輕一吻,才放開了人,對著相愁生道:「直接放火把這兒燒了吧。」

  「我也這麼想,但是……」相愁生皺著眉頭:「其實我在想的問題是,陸陽距離皇城還有好幾天路程,侍衛就剩我倆,怎麼得?加上我現在恐怕……」

  「──冒昧打擾諸位。」

  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外傳入,三人俱是一驚,只見一名身著燕蘭軍服的青年走入,恭敬地行禮:「在下穆辰,輕雪宮侍衛總管,奉玉露公主之命協助韶國皇帝一行人。」

  「輕雪宮侍衛?!」相愁生不敢置信。

  「是,」穆辰拿出一枚令牌及一封信,「此為玉露公主親託之令牌,以及駙馬大人的親筆信。」

  「鑫貴……?」相愁生半信半疑地接下信,一打開便見鑫貴優雅的字跡,以簡短的字句交代這隊侍衛是由藍嵐所派,在緊要關頭時可以提供協助,要他們放心。信裡還有一只 玉珮,那是在鑫貴前往燕蘭之前,相愁生送他的生辰賀禮。相愁生把玉珮緊緊握在手中, 將信件交給鑫書皇,並保證這是鑫貴的字跡無誤。鑫書皇與展衛看完信,既知是輕雪宮的 人馬,也不再防備。

  「你們有多少人?」展衛問。

  「二十人。」穆辰回答。

  「二十人一直都跟著我們?」

  「諸位恕罪,進入韶國國境後,便一直秘密跟蹤隊伍。」

  相愁生忍不住插話:「那剛剛怎麼不早點出手相助?」

  穆辰向相愁生鞠躬道歉,解釋道:「出發前公主有交代,除非到危急關頭,否則不可主動對韶國人出手,這是為了避免日後兩國產生誤會。」

  「喔……抱歉,錯怪你了。」相愁生抓抓頭,坦然道歉。

  穆辰並不介意,再次向鑫書皇行禮:「其餘侍衛皆在院外等候諸位吩咐。」

  鑫書皇看向展衛,展衛便不客氣地開口:「既然如此,展衛就收下各位的好意了。麻煩衛隊協助護送皇上回返京城,並請傳訊息給公主與紫雀,轉達他們:事情已解決,眾人平安,詳情日後再述。」

  「是。」

  「愁生,你去請陸陽支援一些人手給燕蘭的衛隊領路。」展衛又道。

  「好,那你呢?」相愁生總覺得展衛不在上面的工作分配中。

  「我得先一步趕回皇城。」展衛回答。

  「為什麼?」鑫書皇一聽,臉上露出一絲慌張,急急地問:「你不陪我一起回去?」

  「抱歉,」展衛話中帶著愧疚:「但你也聽到了,皇甫真的死訊一傳回京城,玲瓏就會跑了,我必須在那之前趕到。再者,以現在的情況,我還不適合正大光明出現在韶國。」

  聽了展衛這番話,鑫書皇也明白他的意思為何,即使捨不得這短短的重逢,也只能默默低下頭。

  看到鑫書皇臉上寫滿不捨,展衛低頭在他的耳邊低語:「我在皇宮等你回來。」

  鑫書皇點點頭,再抬首已經恢復往常的神情。「禁軍總帥的位置,我只會留給一個 人。」

  展衛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

  紫鶯待在皇城的這段時間,每日都會來找紫雀聊天,幾次想邀紫雀出宮走走,都被紫雀以沒有興致拒絕了。而這幾天,藍無虹來的時間每次都與紫鶯錯開,紫雀忍不住懷疑, 背後是不是他們說好了什麼。

  藍無虹仍然每日都會來清泉宮,一次或兩次,有時陪他吃飯,有時送點心來,而不管來做什麼,都是他單方面地說話,紫雀依舊看都不看他一眼,每次都沉默以對。

  但藍無虹卻一次也沒有被阻攔在清泉宮外。他問過宮女,宮女說紫雀從未下達不見藍無虹的命令。這讓他有些意外,比起驚喜,他更疑惑紫雀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但既然紫雀沒有離開,藍無虹也就持續每日都來看他。

  期間藍嵐也來訪過一次,帶來輕雪宮衛隊回傳的消息,紫雀這才知道,藍嵐與鑫貴悄悄派了人去幫助鑫書皇,聽到眾人平安解決事情,也鬆了一口氣,並代他們感謝藍嵐伸出援手。但是當藍嵐詢問紫雀為何留在清泉宮未離開時,紫雀什麼也沒說,讓藍嵐帶著滿腹的不解與擔憂離去。

  十日後,紫鶯離開皇都回返冀城。紫鶯離開的隔天,藍無虹作足了面對人去樓空的清泉宮的心理準備,傍晚到來之時詢問宮女,卻得知紫雀仍在宮中,並未離開。走進清泉宮,果然宮女所言,見到了坐在後苑假山水旁的紫雀。這是這段時間裡,藍無虹第一次見 紫雀走出寢殿。他心裡隱約有感覺,有什麼改變了。

  「小雀。」他在紫雀身旁坐下,巧妙保留了些微距離。他看著紫雀,而紫雀只是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對身旁的人恍若未覺。藍無虹已經習慣,順著紫雀的視線看著苑內假山水,道:「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宮裡的假山假水,人為景色,沒有生氣。怎麼不去外頭看看真正的山水?紫鶯不是有邀你嗎?」

  如預期般沒有得到回音,藍無虹將視線移回紫雀寫滿淡漠的臉,繼續道:「今天是九 月十五,天氣頗佳,晚上應該可以看到美麗的滿月……如果可以我很想與你共賞,但是昨日西邊守軍回城了,今晚必須宴請眾軍,無法分身。晚膳過後你可以在苑裡賞月,不過記得多添件衣服,九月中旬天氣已經開始涼了。對了,你喜歡南方竹絲雞燉成的湯,我派去買的人終於回來了,晚上膳房就會做好送來,你要多喝點,身體才會強健。」

  一番話畢,藍無虹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才道:「九月過後天氣涼得快,往南一點比較溫暖,聽說韶國南方有個地方叫杭州,景色非常優美,你可以去看看,也許會喜歡那個地方。」

  藍無虹起身準備離開,才剛轉身,卻聽到身後傳來了自己希冀已久的聲音,用他以為不會再有機會聽到的稱呼喚他:「無虹。」

  「!」藍無虹又驚又喜,一回身便對上了紫雀的眼神,那雙眼中已不見空洞或迷茫, 而是回復了往常的神采。

  「謝謝你,總是記得吾喜歡吃的東西,從那麼遠的地方為吾買來……今晚吾不會獨自賞月,一個人賞月太孤單了。吾確實不喜歡假山水,但這是吾從小生長的地方,小時候我們在這玩過捉迷藏,吾覺得很懷念。紫鶯的確有邀吾,但是身邊的人不對,遊山玩水便失了一半的興致。」紫雀一一回應著藍無虹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今天的,昨天的,再前日的……最後到了他在床上休養的第一天。「吾知道你沒有喝醉,你雖不貪杯,但卻不是酒量不好之人……那一晚,雖然吾也處於混亂之中,但是你說的一字一句,吾都聽了進 去。」

  紫雀的話,一字一句都有如鴻鐘般敲擊著他的內心。藍無虹靜靜地聽著,最後等到了他不敢希冀的一句話。

  「吾不會走。」紫雀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藍無虹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麼。「小雀……」

  「吾會留在燕蘭,不會離開。」紫雀又說了一次。

  藍無虹看著紫雀,明明是作夢都不敢想的事情,此時親耳聽見,他卻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小雀,不要為了我留下來。」藍無虹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你不喜歡燕蘭,就別勉強自己留下……」

  「吾沒有勉強自己。」紫雀搖搖頭:「吾也沒有不喜歡燕蘭,這裡是生吾育吾的地 方……怎會不喜歡?」

  「但你不是……」

  「吾討厭的東西,」紫雀打斷藍無虹的話:「你會替吾阻擋在外,不是嗎?」

  「小雀!」藍無虹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緊緊抱住紫雀,彷彿怕他下一秒就會反悔, 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他。「我會保護你,你討厭的東西,會傷害你的東西,我都會除掉,用我的生命保護你……」

  「謝謝你,無虹……」被擁在懷裡,紫雀的頭靠在藍無虹的肩窩,輕聲道:「謝謝你為吾付出這麼多,吾明明總是那麼冷淡地待你,總是用冰冷的言語傷害你……這段時間,對你不理不睬……吾很抱歉……」

  「沒關係。」藍無虹猛力搖頭,「那不算什麼,等到你今天這些話,那都不算什 麼……」

  紫雀低垂著眼,「再給吾一點時間,吾……吾會學習怎麼愛你……」第一次要回應他人的感情,紫雀心裡相當不安,他害怕自己會讓藍無虹失望。

  「這種事不必刻意。」藍無虹鬆開雙臂,看見紫雀有些僵硬的表情,心裡也責怪自己太過急躁。他想輕撫紫雀的臉讓他放鬆,又怕造成反效果,抬起一半的手又悄悄放下。

  越愛,就越怕造成任何一點的傷害。

  紫雀抿著唇,「已經遲了這多年……」

  「無妨。」藍無虹全然不在意那些事,他克制自己不要再情不自禁地擁抱眼前的人, 只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紫雀:「一點也不遲……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做你自己就好……」

  「……」紫雀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時間不早,我還得去赴宴……。」藍無虹縱然想留下,還是得以公事為重;再者他也不想操之過急而嚇到紫雀。依依不捨地道別後,藍無虹才離開清泉宮。

  目送藍無虹離去後,紫雀又在後苑待了一段時間,他看著逐漸暗沉的天空,直到宮女來通知晚膳已備妥,他才回到殿中,當晚一步也沒再踏出。

 

 

 

 

十四

 

  由燕蘭衛隊與鑫書皇組成的隊伍所經之處,無不引起眾人議論紛紛,陸陽之變也漸漸傳了開來。鑫書皇心知等他回到皇城,皇城中人應該都將知悉此事,但不知事情一路傳開 ,內容是否會變調。他也派人蒐集是否有皇城傳來的消息,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穫。雖然掛心展衛,但鑫書皇也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數日後,隊伍終於在午前抵達皇城。鑫書皇早已下令召集眾臣,因此迎接皇帝回朝的隊伍由禁軍組成,重臣們都在大殿等待鑫書皇。

  鑫書皇換上朝服後,沒有多做休息就來到大殿。太監高聲宣告皇上駕到,鑫書皇昂首走向龍椅,相愁生走在鑫書皇之後,最後站在他的左前方,腰間繫著他的長刀;他是除了侍衛外,在場唯一被允許佩刀的人。而今日在場護衛的禁軍也與往日不同,是由相愁生特地點名的──少數他相信絕對不會背叛皇上投向皇甫真的──禁軍侍衛。

  鑫書皇環視階下眾臣後坐下。朗聲道:「朕甫回朝便召集眾卿,不為他事,正是為了皇甫家叛變一事。」

  眾臣沒有半點聲音,卻可以感覺到氣氛隱約變得凝重。

  「皇甫炎意圖謀反,私自派兵,並於陸陽聯合皇甫真行刺朕。」鑫書皇面無表情地道:「幸有相愁生出面迴護,當場將二人擊斃。並有賴燕蘭伸出援手,派遣衛隊護朕回朝,朕才能平安回返皇城。」

  「天祐吾皇!」眾臣齊聲道。

  「朕會論功行賞,在那之前,」鑫書皇的聲音變得更冷:「要先論罪處刑。」

  殿中恢復比死還要寂靜的沉默。

  「皇甫炎、皇甫真二人罪證確鑿,以謀反罪處,已於陸陽伏誅。」鑫書皇頓了下,大殿中的空氣讓他覺得呼吸困難,他調整好自己的呼吸,壓下內心的仁心與懦弱,想著不知藏身何處看著他的那人,緩緩開口:「皇甫家,滿門抄斬。親族全數削為庶民,流放邊 疆,子嗣永世不得為官。為其辯護者,同罪論處。」

  數年前肅清鑫奭一脈之後,鑫書皇已經很久沒有做出這樣的處決了。即便內心不想牽連無辜,但皇甫炎犯的是謀反罪,他不能不作下這樣的懲處。

  「朕已命人追查同謀,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鑫書皇繼續道:「禁軍及二聖營分別由韋巳與司徒靛暫任代總帥與代大將軍。眾卿可有異議?」

  「皇上聖明!」

  「相愁生勤王有功,日後再行賞。」鑫書皇最後道:「若無異議,退朝。」

  在眾臣及太監的恭送聲中,鑫書皇自椅上起身,大袖一揮轉身離去。

  □

  隔日藍無虹結束早晨的政務後,便迫不及待地前往清泉宮。一入殿中,便見紫雀正在桌前寫字。紫雀抬頭給他一個淺笑,又低頭繼續落筆,藍無虹也沒有打擾他,靜靜站在一 旁看著他寫字的側臉。

  一會兒,紫雀才放下筆。「久等了。」

  「不會。」藍無虹並不介意,「寫信?」

  紫雀點點頭,「總是要親自跟鑫書皇陛下說一聲吾的決定,不然他們會擔心。」

  「我也正要跟你討論這個。」藍無虹道:「基於與韶國間的和平條約,燕蘭必須有一名特使駐在韶國。你既決定回來,就需換一個人去……你可有屬意的人選?」

  「吾長年不在皇城,也不知曉何人適任。」紫雀將墨跡已乾的信折起,低垂著視線沒有看向藍無虹:「你決定就好,不過最好是沒有家累、自願前往的人……反正只是個象徵。」他淡淡地補上一句。

  心裡明白紫雀的想法,藍無虹沒說什麼,只道:「我知道了,人選我會慎選。」

  「還有兩件事,想拜託你。」紫雀又道。

  「何事?」藍無虹有些訝異,紫雀極少對他有什麼要求,上一次對他提出請託,是紫雀主動請纓擔任韶國特使。

  「皇后……」紫雀開了口,難得地欲言又止,猶豫了會兒才繼續道:「她是很好的妻子,也是很好的母親,請你不要因為吾而冷落她。」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藍無虹鬆了一口氣,面露輕鬆的笑容:「放心,我身為一國之王,這種事我有分寸。」

  「另外一件事,也許是吾多慮,不過……」紫雀終於抬起頭:「如果公主提出要求希望你讓鑫貴大人回去韶國,請你別答應。」

  「咦?」這話卻讓藍無虹一愣。「此話何意?」

  「沒什麼,就當作吾多管閒事吧。」紫雀不願多作說明,「如果公主真提出了這要求,屆時你仍不懂的話,吾再告訴你原因。」

  藍無虹雖不懂紫雀的用意,但仍點頭表示答應,隨即忽然笑了出來。

  「笑什麼?」這回換紫雀感到不解。

  「我以為你想為自己提出什麼要求……結果竟然都是為了他人。」藍無虹眼裡中含著暖暖的笑:「你以前總是想著自己的,韶國讓你改變不少。」

  「……原來吾以前那麼自私嗎?」紫雀苦笑著道。

  「無妨,過去的事不重要了。」藍無虹笑著搖搖頭,轉移了話題:「你好多天沒出宮了,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朝政不要緊嗎?」紫雀問。

  「無妨,要緊的奏摺都批完了。我想去青竹山,陪我去好嗎?」藍無虹又問了一次。

  「當然。」紫雀點頭答應:「等吾一會兒,吾稍作準備。」

  「我去吩咐馬車,一會兒來接你。」藍無虹笑著道。

  □

  青竹山位於皇宮東邊不遠處,山勢並不高峻,然竹林茂密,景色幽美,也能眺望皇城全景。先王在位時將之收為皇族屬地,藍無虹即位後將之還於民間,只命人定期管理,有空閒時才上山走走,放鬆身心。

  九月的燕蘭天氣已經轉涼,雖尚不至冷,藍無虹仍命人準備保暖的外褂,也不忘交代清泉宮的宮人給紫雀穿得暖一些。兩人坐在馬車中,金風帶著秋意吹開馬車的窗簾,紫雀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一面聽藍無虹說著燕蘭的近況,不時點頭附議。

  馬車在半山腰一處停下,藍無虹讓隨從就地待命,只帶著紫雀往竹林而去。穿過竹林小路,視線豁然開朗,還修建了一個涼亭。藍無虹牽著紫雀的手走上涼亭的石階,道:「 過去很多年,我都是一個人站在這裡,我一直很希望有一天轉頭時,身旁有人能與我一起分享這片美景。」

  紫雀沒有看向眼前景色,而是看向藍無虹,藍無虹臉上帶著笑意,帶著暖意,藏著愛意,所有的情緒都因身旁的人而存在。美景淪為陪襯,再美,也比不過心愛的人的一絲一毫。紫雀覺得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包圍,這股力量滲透了他的全身,連同內心都被緊緊裹覆。

  「看,這是我們的燕蘭,我們的家。」藍無虹面向涼亭之外,紫雀這才順著他的視線,遠眺山下景色。青竹山雖不高,仍能看見整齊的街市與並排的屋舍,以及距離稍遠的皇宮。

  忽然一陣強風吹亂了紫雀的頭髮,他回頭撥髮,正好望見藍無虹遠眺山下的側臉。他穿著紅黑華服,頭戴金色高冠,在他挺直的背脊之後,是燕蘭的壯闊山河。紫雀突然感覺藍無虹全身散發著一股強烈的王者氣息,讓他顯得神聖而不可接近。他是鴻雁,是生來就 該為王的人,紫雀強烈地這麼感受。

  而他不論穿什麼衣服,住在什麼地方,怎樣模仿他人的動作,都無法改變自己只是一 隻平凡雀鳥的事實。

  突如其來的強烈自卑感讓紫雀不敢再看,轉身走了幾步,眼睛雖是望向另一方的景色,心神卻已全然不在此處。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站在藍無虹身邊,沒有資格享有藍無虹給他的那樣深厚的愛。

  他只是排行十七的紫姓王爺,與出生就被冠上藍姓的長子,不論哪一方面都相差太多、太多了……。

  「在看什麼?」不知何時藍無虹走到了紫雀身旁,問道。

  「風景。」紫雀隨口答道,很快將心中所思掩藏起來。

  「這裡風大,會不會冷?」藍無虹又問,雙手握住紫雀的手:「手有點冷……要不要回車上多添件衣服?」

  紫雀搖搖頭,「不用,吾想在這多待一會兒。」

  藍無虹看著紫雀,從他那略顯蒼白的臉上感受到了什麼。「小雀,現在的燕蘭,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握著紫雀的手並未放開,開口道:「自從我即位後,我一直試著改變藍姓與紫姓的差距,三十年下來,和我們小時候已經不一樣了。紫姓皇族的身分已經逐漸提高,如果你在皇城多待一些時間,就能感受得到。」

  被看穿心中所想之事,紫雀低著頭,默然不語。

  「我知道你一直很介意你的出身。」藍無虹繼續道:「但是我不在意,不論你是什麼身分,我愛你,你也多愛自己一點好嗎?」

  紫雀仍然不發一語。

  藍無虹看著沉默的紫雀,悄悄放開了他的手。「小雀,這些話每次要說出口都需要勇氣,所以我只再說最後一遍,我希望你也認真想過再回答。」

  「你要是在燕蘭待得不快樂,就回韶國吧……」藍無虹神情非常認真,嚴肅地道:「 你是有翅膀的雀鳥,可以自由飛向你想去的地方,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待在籠子裡。」

  沒有想到藍無虹到現在還會對他說這些話,紫雀意外的同時,覺得內心有股酸楚湧上心頭。他想起藍無虹說過的話,輕聲開口道:「你不怕吾離開後,你又後悔好幾回?」

  「也許會吧,」藍無虹露出苦笑,「但我寧願自己後悔痛苦,也不希望你再受一分委屈。」

  聽到回答,紫雀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都這樣說了,吾還能走嗎?」

  「我不是……」

  「吾不會走。」紫雀又說了一次,仍是堅定的語氣。「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吾自己。」

  「……真的?」藍無虹雙眼直直地盯著紫雀,想要從他的臉上分辨此言真假似的。

  「吾真該反省,是否以前說了太多謊,讓你如此不信任吾。」紫雀自嘲地笑著道。

  「不,我只是……」藍無虹本想辯解,但看到紫雀眼裡流轉的笑意,他知道紫雀要的不是他的解釋。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紫雀,言語間帶著激動:「我只是……太高興了……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你知道嗎……這曾是我在夢中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透過肢體的接觸,紫雀可以感受到藍無虹因為極度的喜悅而起的激動。他知道藍無虹會如此反應,全因他過去的冷漠對待所致。他想彌補過去自己造成的傷害,想告訴藍無虹這不是夢,想對他說出「吾愛你」,明明自己總是有話直說,此時短短的三個字卻難以出 口。

  「無虹……」最後紫雀換了一個方式開口:「……你願意陪吾下棋嗎?」

  紫雀這一句話,讓藍無虹臉上笑意更深。「你要教我嗎?」他問。

  「如果你願意學的話……」

  「當然願意。」藍無虹不等他說完便道。

  藍無虹的回答讓紫雀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又問:「但是吾的棋放在韶國。你可以再給吾一盤新的棋嗎?」

  「沒問題。」藍無虹緊緊抱住紫雀,一生一世都不願放手似的;他想給他很多很多的承諾,但他選擇將所有的承諾都放在心裡,只給了一個答覆:「以後,吾陪你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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